2011年11月10日星期四

W杂志 艾未未合作作品:强制失踪

核心提示:在被政府释放后,中国艺术家艾未未借助互联网跨越半个地球,与位于纽约的摄影师团队合作,为时尚杂志W创作了其自由后首部作品,反映其被捕的经历。

原文:Enforced Disappearance (照片链接视频链接
译文:强制失踪
作者:Diane Solway
摄影:马克斯・瓦杜库(Max Vadukul)
艺术指导:艾未未
出版:W杂志2011年11月刊
由译者志愿者翻译并校对


【W杂志2011年11月刊封面。服装来自亚历山大・王:涤纶女式马甲,丝质圆领女背心,荨麻混纺裤子,袜子。摄影:马克思・瓦杜库,艺术指导:艾未未,2011年11月】

今年8月一天晚上,一群狱警在詹姆斯A ・托马斯中心晃来晃去,附近胡乱放着一些金属箱子,上面写着:小心武器,荷枪实弹。在第二狱室内,淋浴喷头正在喷水。 这里是雷克岛——纽约市的最臭名昭著的监狱——一个寻常的夏夜,但是今天这儿有些特别,中国模特站在喷头下,摄影师正在拍摄,几位助理看着监视屏幕,还有中国异议艺术家艾未未。

尽管艾未未本人不在雷克岛,他通过Skype密切关注现场情况,从13个时区之外的北京工作室,指导拍摄。今年四月,艾未未被中国当局拘留,他人间蒸发,在北京某监狱呆了81天,在国际间掀起了抗议的轩然大波。 6月份,政府释放了这位中国最具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但禁止艾未未公开演讲,接受采访,或离开北京 —— 甚至连离开他和妻子生活的工作室和家都必须得到许可。但他接受了W杂志的邀请,委托他创作一部作品,供第六届年度艺术会议讨论。 在项目预案中,艾概述了五个场景,探索他所谓的“个人与当局之间的冲突,关乎经济,文化,政治或宗教。 我将用我的个人经验来阐述这一情况。”艾未未通过电子邮件将一系列剧照的概念寄给我们,我们的任务是执行他的想法。

“你好!”艾未未爽朗地说,他圆圆的脸,稀疏的胡须浮现在我们放置在淋浴头附近的电脑屏幕上。“我们在哪里,到底在哪儿?”雷克岛,我告诉他。艾未未检视着淋浴间,模特,以及她旁边的两个人。屏幕上传来他的工作室动物们的喧闹声:二十多只猫叫,三只鸟鸣,和各种狗吠。当艾看到青砖之间朽掉的灰浆线条,他建议摄影师马克斯・瓦杜库(Max Vadukul),不要让这些线条抢镜头。“不过,它看起来还不错。有那种快照的感觉。“他一边说,一边用iPhone拍摄屏幕上的工作现场。

瓦杜库作出必要的调整,在另外一个显示器上把刚刚拍好的照片给艾未未看。然后,他通过电子邮件把照片发送给艺术家检查。趁着他从北京那一端下载的功夫,我们带着艾未未即兴参观这座监狱,拿着笔记本在狱室转了一圈,搞得值班人员困惑不已。我们告诉他,我们就在岛上原来的装饰建筑内,该大楼建于1933年,目前用于培训,偶尔也拍些电影和电视剧。

艾未未曾经从1982年至1993年住在纽约的东村,当时他就知道雷克岛这个地方。他曾短暂就读于帕森设计学院,是艺术青年联盟的成员。当过街头画家,在大都会歌剧院跑过龙套,还干过保姆。(他也曾是个狂热的21点玩家,经常乘坐巴士往返大西洋城。)虽然他曾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电影拍摄,但是直到他在纽约拍一些每日快照,才算是初入摄影之门;这一行动也让他认识到艺术在政治和社会活动中扮演的角色。事实上,1988年,他曾在汤普金斯广场公园以纪录片风格拍摄骚乱场面,他也曾亲眼目睹其他逮捕场景,这些成为他这次W杂志创作系列的先声。

我面对面地拍摄便衣民警把人们带走的照片,那一刻我记忆犹新,”在雷克岛摄影之前几天,我用Skype和艾未未聊天,他回忆到,“人们会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指控背后是什么?结果会怎样?’当时人们提出了很多问题。”他说,那些早期经验“让我认识到这个残酷的局面:当局滥用权力。如果我们把人生看作一部一小时长的电影,我在纽约的经验就是前半小时。它影响了我后来的所作所为。”

艾未未的生活和工作一直离不开政治。作为中国最负盛名的现代诗人之一——艾青——的儿子,艾未未生活在内地,与他的家人一起,直到文革结束才返回北京。2008年,他成为中国的文化大使之一,他与赫尔佐格和德梅隆(herzog & de Meuron)合作,设计了北京2008年奥运会鸟巢体育馆,享誉世界。做为一位跨越于艺术家,都市规划专家,设计师和建筑师诸多角色之间的大家,艾未未经常呼吁人们关注,传统观念与肆意求新的碰撞所带来的问题。例如,在1995年一个开创性的影像系列中,他砸碎一件绝无仅有的汉代瓷器;在另一个作品中,他把可口可乐的商标画到一件古瓷上。

对艾未未而言,技术和社会化媒体已经越来越多地成为一种媒介工具,一种我们所有人参与的表演艺术。他的推特粉丝已经超过10万,尽管他最近沉默了,这个数字还在增长。“我认为言论管制是争取言论自由斗争的一个必要条件,”他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告诉我,“这也是任何创造力的源泉。技术将个体解放出来。这让我高兴地认为,它已成为我的一部分。”

在2008年的四川大地震中,数千名儿童丧生(据报道,因为当地官员腐败,他们的学校使用了不合格的建筑材料);政府拒绝透露学生姓名,于是艾未未用自己的博客,推动活动人士,收集死难儿童的姓名。他创作了名为“记忆(Remembering)”的作品,安装在慕尼黑艺术馆外墙上,用9000名儿童的书包拼出15个字——她在这个世界上开心地生活了七年——来自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的话。当我问他,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在帮助他人了解变化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时,他回答说,“我花了很大努力把我从一个艺术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的人。”

纽约时间已将近午夜,当我们打电话给艾未未,告诉他我们已经换了地方,现在在大街上。他问,“我们在包厘街(Bowery)吗?”他通过我们的笔记本看到缤纷的店面和涂鸦。 “我们在唐人街,皇后区法拉盛。”我告诉他。围观者聚集过来,他们被瓦杜库的闪烁的照相机和从头到脚穿着亚历山大・王(Alexander Wang)时装的模特吸引了。为了避免艾未未被人认出来,我们迅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瓦杜库试拍了几个场景,根据艾未未指导,能够描绘“一个无名人士在伦敦,北京,一个阿拉伯国家,或是世界其他地方”被当局逮捕,拘留。“这个人可能被起诉,或者根本没有起诉——没有明确的解释。”

瓦杜库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他刚刚拍摄的图片,走来走去,把两个屏幕面对面放着,艾未未在一个屏幕上,坐在北京工作室的办公桌前。如此,艾未未可以看到照片,尽管现在上有些暗,然后做出即时反馈。很快,我们发给他一个文件,看着艾未未前后滚动,查看我们刚刚拍摄的照片,带着强大的情感共鸣。他告诉我们他喜欢的图片,我们回去继续工作。拍摄后的第二天,瓦杜库回忆说,“艾未未的声音就在我的脑子里,这很有帮助。他内心深处的经验,开始转移到我的摄影中,移动速度非常快。”

艺术家们长期与助理合作,艾未未通常以一种工厂作坊的方式,和他的专家团队一起来实现他的计划。“我会减少一些亲自制作的工作,”他最近告诉克里斯・德孔(Chris Dercon),克里斯负责监督艾未未在慕尼黑艺术馆的展览,现在是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的总监。“其他人来执行总是意味着一个惊喜,这也是集体智慧的一种形式。”尽管如此,应该说,从来没有艺术家从地球的另一端,与艾未未的团队紧密合作,象这个项目这样。“感觉和情绪都很近,但是相机却在那么远的地方,”艾未未后来告诉我,“这一工作过程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艺术始终力求克服内在条件和表达技巧之间的障碍。“

纽约时间凌晨5点,我们圆满收工。 这个项目以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方式混搭了艺术,科技,时尚,文化,以及最重要的,艾未未的存在;整个剧组整个晚上都很兴奋。我打电话给艾未未,告诉他,我们干完了。“这是一个独特的的经验,不是吗?”他笑着说。两个星期后,他还在消化和品味。“我认为这个项目让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和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都羡慕不已,”他告诉我,“我想到这事就乐。它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在柏林墙倒塌之前写的一首诗,诗中写道:‘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墙,……再高一千倍/再厚一千倍/再长一千倍/又怎能阻挡/天上的云彩、风、雨和阳光?……又怎能阻挡/流动的水和空气?又怎能阻挡/千百万人的/比风更自由的思想?’(译注:直接引自原诗,和英文原文不完全一致)。 我们对自由的渴望比风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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