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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6日星期六

美国企业研究所:裴敏欣在“没有政治自由化的经济发展”研讨会上的谈话内容

译者twitter:@Freeman7777



裴敏欣:谢谢卜大年(Daniel Blumenthal)邀请我与这些非常出色的同侪们一起来参加这次讨论。我认为经济发展是否会产生真正的民主仍是个有待检验的议题。作为一个先前曾身为学界中人、阅读了绝大多数关于此议题文本的人士,我仍然认为关于这个议题的辩论仍没有最终的结论。我自己刚完成了一项研究,这项研究所得出的结论是经济发展在短期之内对民主的发展是不利的。经济发展创造了各种错误的动机让统治精英不实施民主。但我却相当肯定的认为经济发展从长远来讲对实施民主是有利的。当然你要是问,这样的“长期”有多长的话? 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被一些短期问题所纠缠。我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要分析,为什么中国共产党似乎在今天仍很有韧性(resilient)?

就像卜大年所说的那样,这种情形是大多数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在1989年发生的中国Heavenly Peace Gate运动之后,当共产主义在前苏联地区瓦解之后,中国共产党不被认为其统治地位能再维持十五年。但15年后,当你看看中国共产党实际所为,它或许做得比其自身历史上任何时期都要来得出色。所以在这里我们面临着这一非常重要的政治上困惑,这同时也是一个智识上的困惑(intellectual puzzle)。今天我的任务就是要解释这一切是如何形成的。

首先,我觉得我们应该放出一些标准来衡量何谓“韧性”,这样的“韧性”又意味着什么?

我提出三项参照标准(Benchmarks)。

第一项是你在观察一个政权的时候,先试看看掌握政权的精英是否真的是有相当的凝聚力(cohesive.)?如果你使用该参照标准,,当然我觉得今天的中国共产党,至少可以说是处在一流的水准上,统治精英内部是相当统一的。尽管有个别的分歧,或许在某些情况下有着政策上的分歧,最终可以说这是一个比较统一的领导层。

第二项是你要观察中国是否产生了有组织的反对集团?一个政府控制民间社会(civil society)的能力有多强,以维持对于媒体的控制并且解决社会的不稳定? 在这方面还是要给中共相当高的分数。尽管社会有变迁、技术有变化,中国共产党在今天在大多数方面都保持着非常有效地控制——要知道,那些方面在中国社会中具有着显著的政治上的意义。

最后一个测量的标准是中国共产党处理和遏制危机的能力。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说中共在这方面并没有表现出顶级的(top-level)解决危机、预防危机的能力,但它仍在处理外部和内部危机时,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能力。我在这里要提几个例子:1999年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从1999年至最近的台海危机;EP-3事件;内部危机则有——法轮功运动,SARS,大批国有企业的在1990年代后期的破产。所有这些挑战并非都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在政治上都是非常棘手的。但由于种种原因,中国共产党已经能够克服这些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共产党会表现的如此之顽强。我在这里提出我自己的解释,但我觉得你得去观察我要在更大的脉络中提到这些见解。我觉有些大的基础因素对于中国共产党在过去16年的时间中是有利的。

第一是经济增长一直十分强劲。对于这个发生在中国的发展故事,在增长比例到底是多少的看法上,有着很多种看法,我是认为增长比例应该是6%,而不是7%8%9%

第二,尽管中美关系在过去16年时间里有着大量问题存在,但大体而言,在这十多年时间中中国有着非常良好的国际环境。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减少了,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实际上能对民主化改革起到作用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压力。

一般的研究者只考虑到了以上这些大的基础因素,但还有一个方面,却在我们的研究中被广为忽略掉了。我们常常忘记了,中国共产党也是一个正在学习(接受新事物、接受新挑战)的组织。我个人最近对进化论生物学(evolutionary biology)很感兴趣。如果你懂得人类是如何适应环境以及应对挑战的,你就可以获得一种观念,即组织、政权在面对挑战时所会采取的调适性做法(adapt)。如果你使用调适这样一个概念,那么你就会看到中国共产党实际上已经适应了由快速经济发展所导致的社会的经济的挑战。适应能力其实是躲在其“韧性表现”背后的。我将在以下的例子来说明这种适应性。

第一个就是追求一种有效的战略联盟的做法已经为它所采纳了。它已经与中国国内三个关键的集团结成了联盟。

第一个关键集团是知识阶层。只要看看在今天与80年代两者之间的分歧,你就会发现在80年代的时候,中国知识界激烈反对中国共产党的统治——至少自由派知识分子是这样做的。共产党与知识阶层(包括大学生)对峙的情况有很多,并最终在1989年的时候集中爆发出来了。但是,在过去16年中,情况已完全得到了改变。因为中国共产党通过各种计策,使其能够把知识阶层吸收进了一个统治联盟之中。

第二个关键的集团是民营企业家,在这个集团上面我们这些外部的研究中国问题的人士曾对其投掷了很多的希望。整个80年代,直到90年代中期的时候,民营企业家实际上是一个受到中国共产党歧视的群体,是非常让共产党感到担心的。但在90年代末的时候,出现了一些改变。共产党最终决定,认为这是一个你最好主动对其友好的社会群体,因为他们控制了资产,他们控制着就业机会的创造与否。你会想把他们吸收进来而非把他们排除在外。
所以在90年代末的时候,你看到了一个非常有系统的给予其除社会承认之外、还给予其政治承认的计划。中国共产党在2001年的时候公开宣布将把他们吸收进中国共产党,我觉得这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做法。

第三个关键集团我把其称为持技术专家治国论的经济改革者(technocratic economic reformers)。没有这一集团,很难想象中国能够继续进行经济改革。我相信在1989年之后,尽管政治上的自由派被淘汰出了最高领导层、技术专家治国论的改革,获取了影响力。持技术专家治国论的改革者与保守派之间结成了联盟。双方相信,他们可以利用对方来提高实施其自身方案的可能性。我觉得到了今天,这种联盟关系仍在维持。所以只要你具有这个相当牢固的精英联盟,这就能够解释统治集团内部保持凝聚力的原因在哪里了。其次是政府一直都在非常有效的应付来自技术的、来自社会的挑战。我认为中国的社会动乱已经在近十年或十五年中不断的在上升。如果你衡量骚乱事件的数量,我想规模是扩大了十倍,但在我自己的研究中发现,中国政府已经能够给防暴警察投入大量的资源了——训练他们,让他们有良好的装备。

所以结果是,官方在处理骚乱问题上具有非常专业的流程。当然有些时候处理得的确不是很妥当,就像上周发生在广东的处理骚乱的做法(政府向抗议民众开火)。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政府即使不得不使用武力,使用的也不是致命性的武器。它会使用橡皮棍棒、催泪瓦斯之类的武器。

我碰到过一篇学术研究性质的文章,文中列举了六项遏制社会动乱事件的措施。看过文章你就会认为这个家伙肯定在控制群体性事件上受到了很好的培训。文中提到了要搜集情报、监测、交通控制、录音、录象,要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行动,因为在那个时刻只有很少的暴乱发生并且民众在那个时刻通常都疲劳。

我认为最好的例子就是CCP对互联网的控制。今天在中国互联网仍然是最活跃的、动态媒体。但政府已有效地瓦解了互联网在政治上所能起到的作用。

混杂着胡萝卜加大棒的做法。严格控制,有效压制的机制,而且与此同时政府不时的在调整其政策。这里有一个例子,就是农村税。在90年代中期至后期这段时间里,中国农村发生了一波反税收的暴动。那种活动对中国政府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压力。所以近两年来,他们取消了农村税。因此反税收暴动已不再是引发中国社会不稳定的主要源头了。

最后,我觉得政府在利用民众情绪上是非常成功的,就像马颖前面说的那样,因为在中国只有很少人愿意看到国家陷入混乱状态并且很少有人愿意看到国家的经济增长受到任何的挫折。所以在中国盛行的迷思是,一旦你实行民主化,你将会返回至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混乱局势,并且民主对经济增长是有害的。在实施民主化的反面例子上,经常被(中国政府)所引用的是俄罗斯的例子以及某些程度上的印度的例子,尽管印度今日增长的非常迅速。

我认为中国公众的心理今天仍然为这样的迷思所主宰。在关于这个议题上(民主化是否对中国更有利的)感性认识占据着一个支配地位,我认为中国的支持民主的势力在说服人民、告诉他们必须做些改变的时候将会遭遇到一段困难时期。

它的民族主义情绪。只要回过头看看中国历史,我们就可以理解这样的民族主义情绪在中国有着深刻的社会支持。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西方国家面临了一个基本困境。那就是你如何去对待中国,因为如果你想与中国接触,你将会失去一定的立场,但是如果你想对中国强硬的话,你就给了中国政府以完美的借口。人们将会以怀疑、恐惧和怨恨的态度从那个角度来看待你对中国的所为。

所以当你想要制定对华政策的时候,这真的是最棘手的事情。你想要在中国创造出对实行民主有利的内部压力,但又不造成对实行民主有害的抵消性的压力。

但是共产党这种“顽强表现”会继续持续下去吗? 我个人认为不会,因为我觉得还有很多的困难和挑战,中国政府将不得不去处理。我最近为《外交政策》杂志写了一篇文章,在文章中我预言,从现在起的35年之后中国共产党将不再是中国的执政党。当然35年是一个很长期的时间。

我基本上观察到了都市化的趋势线(trend line)。当中国80%都是城市,要去控制中国社会将会变得很难。所以我想,这是一个我们需要观察的事态。而且我们不能排除经济震荡这种可能性。以及这个由知识阶层、民营企业家、持技术治国论的精英所组成的统治联盟——他们是否会继续结合在一起?这是另一个未知因素,政府内部的腐败现象也可以说是另一种风险因素,因为那将使中国的经济成长面临失控、脱轨的情势。

我最后想要说的是,不要对民主的实行放弃努力。我对在全国范围里(实行民主),是十分悲观的。但中国是个大国,在某些地区,实行民主的条件也许得到了更好的发展。地方上的精英更愿意去尝试。所以我认为这种民主制度的地方实验趋势,我们必须密切加以观察。我的发言到此为止,谢谢各位!

华尔街日报:中国的现代威权主义

译文:华尔街日报:中国的现代威权主义

中国共产党的终极目标是保住权力而不是要去实行自由化

撰文:PERRY LINK and JOSHUA KURLANTZICK
发表时间:2009年5月25日 
译者:twitter:@Freeman7777

随着对1989年发生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支持民主的抗议人士进行镇压,中共似乎在道德上破产了。(在那个时间点)普通中国人惨痛地抱怨着保留给党的精英的贪污以及特权,很少人相信党的关于社会主义的口号,因为与此同时官员们正在实行着残酷的资本主义。军队也一样,已经失去了颜面:天安门屠杀显示了“人民的军队”是可以向着人民开火的。城市经济则似乎被锁定在一个低效率和腐败的老套的工作单位制度的铁框架内。海内外没有人把这个国家的威权主义制度看作是一个可以效法的制度。


20年后,共产党通过提供惊人的经济增长以及孕育了一个复苏的、具有潜在危险的——汉族民族主义建立起了新的流行。中国在物质层面的成就,大家都看得到的闪烁的城市摩天大楼以及大量的(世界第一)外汇储备,这也意味着政府的最优先选择是经济增长。中国社会中社会经济的越来越多样化则表明这个政权试图自由化并且可能在某一天中会开放其政治体制。

以上这些都是危险的误解。党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它过去一直做的那样,即:保持绝对的政治权力。经济增长并没有引发民主化变革,因为一党统治依然。通过对它的体制进行一番精心的调适——包括利用市场保持政治控制——中国共产党已经现代化了它的威权主义以适应这个时代。

中共已经利用了一套精心的战略以维 持其对人民的控制。虽然经济一直在增长,大部分财富却掌握在由商界领袖组成的精英阶层手中,其中的许多人都乐于接受威权主义统治以换取致富的机会。远未形 成一个可能挑战其权威的中产阶级,这些团体现在有理由去加入他们的统治者以镇压人民中的“不稳定”情形。与此同时,党还故意引发和塑造中国民族主义,在中国国内现在有许多人都对政府的威权主义发展模式感到自豪,特别是在随着全球金融危机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liberal capitalism)模式步履蹒跚的时候,。

尽管有着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外交官,党在可以追溯至毛泽东时代的诱导民众服从方面还是保持了一个重要工具,一种被称为“思想工作”"thoughtwork"的 法宝。今日与过去相比的话这种意识形态的执行显得更为巧妙,但它仍是非常有效的。这些都是秘密完成的,例如,通过秘密的电话打给报纸编辑,而不是(赤裸裸 的把要禁止的内容)刊登在报纸横版头条上。这是有针对性的:鉴于毛泽东时代的运动是旨在改变社会,甚至改变人的本性,今天思想工作的重点聚焦在对党统治至 关紧要的政治议题上,其他方面的事情则会对它们放行。


思想工作的作用是无远弗届的。党的活动包括了彻底的审查,但是思想工作的其余大部分内容则牵涉到积极扶植政府在中国社会的媒体上、商界人士以及其他意见领袖中所钟意的主张上。思想工作的这种坚定而自信的一面在近些年来已变得特别重要,但是许多中国人仍心怀怨恨地抱怨政府对于经济,环境以及国家政治制度的管理。特别是在农村地区,很容易发现人民对于腐败、征地、工人受到的剥削,贫富差距以及流氓般镇压的愤怒。

但是思想工作遭遇到了以下两种方式的埋怨。首先,党鼓励中央领导仍然是干净的,所有问题是由于腐败或不了解 状况的地方官员这样一种信条。第二,党只不过是在分散其公民的注意力。例如,(公民们)要求洁净的空气,(党的)回答则是52枚奥运金牌以及大规模的宣传 奥运会。(因为强制拆迁而)流离失所的屋主被鼓励去担心达赖喇嘛“分裂祖国”的举动 。

党的干扰以及分散注意力的调适性方法已经帮助其在中国社会迅速变化的期间继续维持其对全社会的控制,这意味着其建立起了一个可持久的威权主义治理的国内模型。更令人担忧的是,政府正在把它在国内的成功之道传递到国外去,“中国模式”的威权主义的资本主义(authoritarian capitalism正在获得流通。从叙利亚政府到越南政府都在向其唱赞歌。

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威权主义的精英总是在寻求能够既保持他们权力又能够同时维持经济成长的公式。在在那些贫困的开发中国家,一般公民是容易被这种宣传所蛊惑的,中国通过扩大援助和投资,却没有附带人权的条件扩大影响力,在中国为外国官员和学生举办培训项目,在国外大学开办诸如孔子学院这样的文化中心,并为专制政权在联合国和其他地方提供外交掩护。

中国已经向许多类型的国家伸出了友谊之手,这样的国家从包括苏丹,缅甸,乌兹别克斯坦,朝鲜和津巴布韦在内 的残酷的政权--其领导人都正在寻求财政方面的援助,以及联合国和其他国际机构的保护,到寻求与中国发生经济,政治和文化关系的亚非拉不同情况的发展中国 家。这种支援的范围是难以计算的。例如,中国每年培训了至少1000名的中亚国家司法和警察官员,其中的大部分可归类到为反民主势力工作的行列中。从长远 来看,北京当局计划加强其对非洲国家官员的培训计划。中国更广泛的援助计划的规模也同样是难以量化的,但据世界银行估计,中国目前是非洲国家最大的债主。

中国模式,尽管对民主价值有一定的威胁,但却没有形成严重的危害。它在国外的吸引力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经济 如何影响全球景气下滑,以及任何它可能遭遇到的失误在发展中世界中会被视作是怎样的情形。回到国内,党比大多数外部观察者所意识到的更为害怕自己的公民。 中国公民越来越多地认识到自己的宪法权利;这种现象并不十分符合威权主义(的需求)。党可能会赢得外国精英(某些外国政要、非常多的商界人士)的感情,但仍然面临着从地方非政府组织,公民社会到媒体成员的国内异议声音。

1989天安门屠杀以来,中国领导层已经既现代化了该国的经济又更新了其威权统治的形式。由于制度的缺陷是与其显现出的(威权主义统治)韧性同样明显的,它对民主的挑战是一种危机——从原始的意义上来讲这既意味着危险又意味着机遇。 



作者PERRY LINK 林培瑞是加州大学河畔分校教授和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荣誉教授,是外交事务2001年刊的《天安门文件》的主笔人之一;JOSHUA KURLANTZICK是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项目访问学者。
本文来自于一份由自由之家、自由亚洲电台以及自由欧洲电台联合出版的报告《削弱民主:21世纪的威权统治者》中关于中国的部分《中国:韧性的、老练的威权主义》。

2010年1月15日星期五

政策评论:中国顽固的反对民主

原文:Policy Review:China's Stubborn Anti-Democracy
译文:政策评论:中国顽固的反对民主

2007年2月4日
By Ying Ma (马颖)
翻译:@Freeman7777


只是希望去改变是不够的

十多年以来,美国历届总统一直宣称,政治自由化将最终导致中国的民主化,这将是可取的、也是符合美国和世界利益的。克林顿行政当局在经历了一些初步的曲折往返之后,盛行的政策是与中国政府进行“建设性接触”(“constructive engagement”),那种政策相应要求美国在中国倡导民主,开放的市场以及人权的同时进行密切的双边经济和政治合作。小布什政府虽然公开怀疑中国的不透明的军事集结和战略意图,却也一直告诫中国要成为国际社会的“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responsible stakeholder”),同时敦促其接受民主。对华盛顿当局来讲,一个走向民主道路的中国——即使它积聚了军事,政治和经济方面的能力——也会为和平和繁荣提供最好的保证并且会与美国和世界进行合作。

然而,中国看来对美国的这种意愿不为所动和无动于衷。美国的民主推动(democracy promotion)——从经济参与,到民主项目,到高谈阔论——并没有停止中国的威权主义庞然大物以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来进行施压的速度。就目前而言,美国的愿望仍只停留在愿望阶段(没有能付诸实施)。

驶向中国的民主慢船的理由是复杂的:从美国对中国的威权主义韧性的错觉到中国的民族主义。远为不复杂的现实是,当美国在世界范围大声宣扬民主以之作为一项战略目标和人类进步的标志的时候,中国却公然的提供了一个反例。因此在中国进行成功的民主化,不仅将为十三亿中国公民迎来自由,而且也会打击了全世界的顽固的威权主义政权。因此对美国的决策者来讲去研究中国在抵制民主化方面的成功所在,重估目前民主推动努力方面的工具和假设,并想出新的方法来清除通往自由路途中的路障是至关重要的。

改变的“不可避免性”

许多中国问题观察家早就预测说,中国遭遇到来自西方的市场力量或自由主义的制度和工具(liberal institutions and instruments)后,就会激发起不可避免的民主变革,在中国将变得更加多元化和多面向这一块上,这些观察者当初所作的预测一直都是对的。但是他们在设想当对中共领导人的统治提出了新挑战的时候,中共领导人只会从权力宝座上跌倒以及放弃权力方面则一直都在做着大梦。在从贸易到互联网,从村民选举到法治的一切事情上,中国的统治者已一再证明持乐观主义的中国问题观察者对于这方面的看法是错误的。

经济接触 。美国今日对华政策最根本的基础,以及美国在中国所作的民主推动——就是经济接触。由于美国国会在2000年时给予了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地位,与中国进行经济接触的一个基本假设在于,国际贸易和投资所释放出来的市场力量将必然激发中国社会的经济和政治变革。华盛顿当局的假设在不小程度上是由其他威权主义政权——例如1980年代的台湾、南韩、智利在他们从事了经济自由化之后所进行的成功的民主化转型这些先例所激发出来的。确实, 美中20多年的贸易已经戏剧化的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面貌,造成了普通中国公民的经济,社会和个人自由的前所未有的扩大。

然而经济自由化和政治改革之间的联系,在中国这个案例中已经呈现为更为复杂的和微妙的关系。在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6年多后,中国社会的大幅度的改善并没有转化为政治自由化。中共(CCP)没有显示任何兴趣去进行有意义的政治改革,而是继续依靠镇压和残暴以维持其统治。自2000年以来,美国国务院的年度国别人权报告继续宣布中国政府的人权记录是“糟糕的”(“poor”)或“在恶化的”(“in deterioration”)。同样的,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一个非盈利性,非党派的人权组织,不断地在其年度政治权利以及公民自由调查中把中国归类为“不自由的”(“unfree”)国家。

当然了,缺乏政治进展并不是历届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府所做过的承诺。在游说继续与中国进行贸易的过程中,美国总统克林顿在2000年的时候曾预言,“我们将释放出根源于上世纪工业时代的极权主义运作所无法控制的力量来。”布什总统则是在2005年时重申克林顿当年的预测:“我相信在市场上呼吸一点点的自由就会导致对民主有更多的需求。”只是中国是如何从“呼吸一点点的自由”出发到变成民主,没有人知道。与此同时,中共决心显示其他的做法:它继续蚕食着西方技术,诀窍(know-how)和资本而没有放弃其对于权力的垄断。

中共继续依赖镇压以及残忍以维持其统治

改变所需要的制度以及工具。不幸的是,华盛顿当局的春秋大梦已经遭遇到了中国的威权主义的韧性。正如历届总统行政部门都赞同的首要原则,经济接触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中国的民主化,许多决策者,学者和专家们一直吹捧各种制度和工具是民主变革的不可避免的施动者(agents)。这些制度和工具,往往援引民主社会的不同要素,从乡村选举,到法治协作到互联网。在某些方面,这些制度和工具能起到经济接触之轮的辐条的作用。但当中国统治者设法使经济现代化从政治自由化上面剥离出来的时候,他们也已决定消除自由主义制度以及工具的民主化力量。

对于华盛顿当局来讲,所有好事走到一块去了。许多人一直争辩说,如果中国遭遇到了存在于一个民主社会中的一些因素,那么这些元素相应的民主属性在整体上渗入到社会中去就将是无法阻止的。当中国政府在1998年制度化了全国范围的农村村民选举,许多观察家认为它们将不可避免地为全国各地更广泛的民主化铺平道路。当中国政府在1997年和1998年同意在司法培训,司法教育,行政法和商业法上与美国政府进行法治合作,政府和学术专家就预测,在较不政治敏感的司法领域取得的任何进展都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政治上实行法治的自由化局面产生。当互联网革命在90年代末抵达中国的时候,美国人相信,中国政府将很快屈服于信息自由流动所产生的民主化力量。

然而每一次,中国都表明,它决心汲取自由化力量以及工具在经济或治理方面的好处而反抗他们在政治上所能发挥的威力。虽然整个中国数以百万计的村民现在已经在经历第一手的选举,但是这种选举是有着严重缺陷的。许多都是缺乏竞争性的;其他的情况是,只提供了很少或根本没有的候选人名单选择;欺诈行为十分猖獗;那些当选的,不管公平与否,往往很少行使决策权。此外,政府表明了没有兴趣扩大选举到全国层级。在法治方面,中国现在急切地参与与美国的法治交流,它已经允许旨在促进经济发展的司法改革,使治理变得更有效率,而不是变得更为民主。因此,北京当局有限的司法改革,只有在那些政治安全领域方面,如商业法和行政法,并已经禁止了诸如政治异议,劳工骚乱,和宗教自由这些政治敏感领域内的司法改革。 1至于互联网,虽然中国急切地拥抱它作为经济现代化和技术进步的一种工具,但它一直在积极消除这种新媒体的民主化效应。虽然中国网民数量从1997年10月微不足道的620,000爆炸增长至2006年7月的1亿2300万,但中国政府利用先进的技术和大约50,000名网警审查互联网内容,它经常高调的逮捕网络异议人士,并已恐吓西方和国内企业进行自我检查。

通过所有这些举动,北京当局已经做到了华盛顿当局认为不可能做到的那些事情:在取得经济收益的同时避免了政治上的挑战。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所支持的市场力量以及各种各样的自由主义的工具应该被取消或抛弃,但这的确意味着北京当局加强了其威权主义的韧性,华盛顿当局应该停止其所认为的在中国会发生不可避免的民主变革的妄想。

威权主义的韧性(Authoritarian resilience)

为了有效的推动中国的民主化,美国应该更好的理解威权主义韧性的原因所在。各种各样的因素导致了这样的韧性,包括耀眼的经济增长,政权制度化,镇压以及吸收政治上的反对派,以及紧密的限制被民主理论家们称为“协调性事物”(“coordination goods”)的东西。

首先并且最重要的是,中共政权实现经济持续增长的能力已经延长了其统治能力。据世界银行的报告,1978年至2005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平均每年增长百分之九点四。在过去连续四年,中国经济每年增长约百分之十。2这种增长创造了就业机会,提高了生活水平,提供了现代化并且增强了民族自豪感。根据联合国发展规划(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的报告,1980年至2005年间有2.5亿的中国公民已脱离贫困。虽然有一些批评,特别是章家敦,他曾预测,中国的经济将会在2010年前崩溃,3经济学家如罗斯基(Thomas Rawski)和劳福顿(Barry Naughton)以及类似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这样的机构认为,中国持续经济发展的前景似乎是光明的。4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经济增长加强了政府的合法性并减少了要求其政治上实行自由化的压力。正如Bruce Bueno de Mesquita和George W. Downs所认为的那样,经济增长至少在短期内,稳定和合法化威权主义政权的作用超过了它对它们所造成的破坏。5基于这个原因,国家主席胡锦涛预计并殷切希望——中国在2020年将比2000年的国内生产总值翻两番。6.

除了取得耀眼的GDP增长,政权也也日益制度化了其官僚制度。黎安友(Andrew Nathan,)的观察是,不是削弱了,也不是处于挣扎或过度集中的状况,中共已经平稳走出继承政治(succession politics),在政治精英提升方面推动了绩效制(meritocracy)而不是派系主义(factionalism),现代化了它那截然不同的、大型的官僚制,并在地方以及工作单位层级建立起了政治参与的方式以增强其合法性。7根据黎安友的说法,这意味着领导层继承,例如发生在2002年和2003年近期的这一次,现在呈现出了一种有序的方式,不再是毛时代以暴力的派系之争为特点的那种。政府高层领导取得最高职位越来越多是因为他们的教育背景以及在技术官僚主义方面的竞争力,而不是因为其单纯的忠诚于某位具体的中共领导人。党已减少其在政府机关和官僚机构里的介入程度,允许他们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去监督他们的职责。与此同时,中央政府也已经建立了机制——或创造了表现——正在社会非常微观的层面接受国民意见。现政权,与以前时代相较之下的话,在其施政的总体方式上没有显示出有多少内部的分歧。现政权是一个制度化了的、团结的政权,它下定决心要去解决中国的主要经济和社会挑战,禁止任何可行的政治反对派,并继续掌权。

当然,仅仅是政权制度化本身并不能平息政治上的不满,异议,或反对,但这就是有效的镇压和吸收对立的政治团体的由来。北京当局一直都在残酷的镇压精神团体FLG,FLG是一个佛教的分支,1999年4月25日通过发动10000名信徒集结在领导层围墙之外进行强有力的无声抗议,这种做法使政权感到了吃惊与不安。同样地,中共有效打击了中国民主党,民主活动家们试图于1998年在共产党统治之下组成第一个全国性的反对党。

同时,中共已敏锐地以及成功地吸纳了潜在的政治竞争对手。根据裴敏欣的说法,党已经与以下三个群体建立起了联盟关系1)知识分子,他们在1980年代以及1989年领导天安门民主运动方面处于批评政权最前沿的位置; 2)民营企业家,他们构成了新兴的中产阶级,许多人相信当他们收入渐丰的时候他们会要求得到更多的权利; 3)持技术专家治国论的改革派(technocratic reformers),他们侧重于制度化以及现代化中国治理所必须进行的变革。8 通过少量发放从党员身份到政府高级职位到财务补贴这类做法,党已经解除了这三个潜在的以及具有潜力的反对派团体所能形成的政治威胁。9

中共镇压策略的高潮是对研究民主的学者称为“协调性事物”所进行的限制。这类事物包括诸如言论自由和结社权以及抗议的权利这样的政治权利;诸如不受任意逮捕和新闻自由这样的一般的人权。Bueno de Mesquita和Downs认为,协调性事物的可获取性影响了民主化,因为他们大大地影响到了政治反对派去协调和动员的能力,但在对于维持一个威权主义政权合法性方面起至关重要作用的持续性经济发展方面的影响却是非常微弱的。10中国政府通过审查媒体和互联网抑制了这些事物,打击了异议人士群体之中的联盟组建以及组织化,以混杂着现金收买以及赤裸裸的恐吓这种方式去稀释以及阻碍抗议,践踏其公民的人权。通过压制这些协调性事物,北京当局实际上已增加、延长了其政权存续下去的机率。

简而言之,当中共政权遇到对其统治出现挑战的时候并不是坐在那里束手无策的,他们反而是积极的迎战以维持其政权。在面对每一个政治上的挑战时它所采取的伎俩也许是有所同的,但结果——继续中共统治——却是一直未变的。

中国人民反应

幸运的是,美国的错觉以及中国的威权主义并没有阻止中国人民反抗政府镇压与不公努力的脚步。经济现代化也许并不导致政治自由化,但它也产生了一个更为多元主义的社会,为异议人士提供了更多的机遇以及出路。不幸的是,正如北京当局一直排除市场力量或自由主义工具以及制度所发挥的民主化威力,它也越来越对增长的社会多元主义的民主化效应加以压制。

今天,大量的失业和社会动乱困扰着中国社会。二十多年来的经济自由化已导致了国家撤出经济和社会福利网络。其结果是,城市地区的官方登记失业率徘徊在百分之四点二。在农村地区,失业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二十。在任何时候,都有超过1.2亿的农民工流浪在中国城市的街头以寻找工作。中国的骚乱每一天都在发生。公安部报告说1994年有10,000起抗议; 2003年有58000起抗议; 2004年有74,000起抗议,2005年有87,000起。相对于动乱以及失业的下降,普通公民——尤其是农民——正非常渴望中央政府去解决他们在地方一级,从腐败到糟糕的卫生保健方面的不满。2004年,他们记录了1000万起要求北京当局干预的上访活动;在2005年,他们记录了3000万起。

这样的不满得到了由二十年以上的日益增加的社会多元主义(social pluralism)所诱发的支持网络的援助。示威者和活动人士现在依赖蓬勃发展的信息资源,例如互联网和移动电话。上访者和不满的公民得到了一个新的令人振奋的公民社会的援助,这种社会曾经是不存在的。而在1988年,在中国只有4500个注册的非政府组织,2004年有288936个登记注册,在2006年则有317,000个。11有些人估计,中国今天可能有多达300万个未登记的非政府组织。 12与此同时,自由亚洲电台的Jennifer Chou报告说,中国的“先锋队” (“vanguard”),最终将受到其“无产阶级”的援助。13大城市知识分子,律师和活动人士已开始帮助农民挑战受操纵的村民选举,以及遭无偿没收的土地。他们还开始协助工厂工人寻求医疗保健和退休金,以及宗教信徒去反抗迫害。新闻记者,中国的第四权的成员,正越来越多地通过报道异议公民、活动人士以及知识分子那类人士的疼痛,痛苦以及英雄事迹去对党的路线施加压力。

北京当局一直残忍的镇压法轮功并且吸纳潜在的政治竞争者

自上而下的管制。在许多方面,中国自下而上要求改变的压力是密集的,自动自发的,并且是多面向的。每一天,中国领导人都在担忧对于政权稳定的挑战。但是他们已经用继续强制施加的残忍的、老练的自上而下的管制来加以回应了。他们的战略是什么呢?允许行动主义(activism)以及表达的多样化,与此同时则镇压公民中的组织、动员以及协调。

几乎在每一个领域所呈现出来的趋势都是多元主义以及异议的增长,北京当局一直拒绝容忍任何可行的针对其统治的政治挑战。它已经允许充满活力的非政府部门去承担政府本身不能处理的社会工作,允许他们去政治上安全的领域去运作,例如环境保护,健康教育(艾滋病毒/艾滋病),以及为残疾人服务,同时禁止他们从事诸如人权,劳工,和宗教自由之类敏感议题的事务。中共领导人视农村抗议和工人抗议为严重问题,但它们往往是自动自发的,无领导的,以及无组织的,北京当局以恐吓和现金收买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去缓和它们。凡是有组织以及受到活动人士或城市知识分子援助的暴动(uprisings),中共会在他们蔓延开来之前就严重的镇压它们。敢于为无产阶级抗争的先锋人士往往是通过雇佣打手到软禁以及让当事人失业这样的方式去严厉惩罚。

此外,对非政府组织社群北京当局已变得越来越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最近在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发生的“颜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s”)是在西方非政府组织指导煽动下产生的。作为回应,北京当局推迟了通过一项新法律,这项法律将放宽对中国非政府组织的一些限制,打击由美国资金支持的地方人权团体,暂停例如允许外国报纸在中国印刷的计划,要求进一步限制互联网和新闻媒体,并开始密切监测有着外国关系的非政府组织的活动,勾勒出了一个“反(颜色)革命”的方案 (“counterrevolution”)以抵制民主。一个地区接着一个地区,北京当局正在蓄意地扼杀民主变革所需要的关键催化剂。

对中国的领导层来讲,经济发展仍是首要的优先事项。为了减轻经济自由化所带来的政治上的和社会上的挑战,国家主席胡锦涛已告诫他的干部要建立一个“和谐社会”(“harmonious society”),这将减缓区域间的经济差距,打击腐败,安抚抗议者,抵制自由选举。政府可能愿意去容忍增量的改革以及日益多元化的社会,但这种容忍将辅之以铁腕去控制不同的、对现状不满的社会阶层中的动员,组织和协调(行为)。越来越多的多元主义似乎是实现政治自由化很有希望的迹象可能是具有讽刺意味的——至少在短期内它只是为民主变革减轻压力而已。14

反美主义以及民族主义

虽然中国人民可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迫切要求他们的权利以及更好的生活,他们同时也明确的展示了反美主义与民族主义的迹象,那使他们较不容易去接受民主化的优点(virtues of democratization)。

在一个当中国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通过追求市场资本主义(market capitalism)已经变得失去功效的时代,中国政府一直在积极的诬蔑西式民主是会让中国当前的经济状况导致混乱的并且是不适合的。中国公民认为北京当局有责任去追求中国的伟大,而那将导致一个强大的(strong)中国,一个强权型的(powerful)中国,那样的中国理应得到影响力和荣耀。经济现代化与社会稳定一道作为实现那种使命的强制性附件(mandatory accessory)是个中关键。通过媒体,教科书和宣传机器,北京强调民主化,政治自由化,新闻自由,反政府抗议活动只会带来现政权的崩溃,因而对中国社会是危险的和具有破坏性的。当美国指责中国侵犯人权或主张民主化的时候,因为(美国)作为一个霸道和专横的霸主,只会试图去破坏中国的崛起。

意识形态灌输有其后果。大量的中国公民,特别是新兴的中产阶级,同意他们政府的说法认为中国还没有为民主化做好准备。他们视后苏联时期俄罗斯的社会动荡,削弱了的经济增长,下降的国家实力以及整体上的混乱为对中国最不具吸引力的地方。此外他们深深怀疑美国的动机。根据一项中文报纸环球时报在2006年所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生活在大都市的59%的中国人民认为,美国正试图遏制中国, 56.3%的人视美国为中国的竞争对手。15此外,中国公民闪避美国对他们政府侵犯人权的所作的批评。2005年一份类似于环球时报做作的调查显示, 几乎79%的受访者对于美国批评中国侵犯人权行为有着消极看法:49.3%的人认为,美国正试图破坏中国的稳定;10.4%的人认为美国正努力使中国看起来是糟糕的,并且有19.1%的人认为,美国根本不理解中国的内部局势。16

在回应中国政府的扭曲方面,美国只采取了很少的作为去理解或缓和中国公民的关切。大多数美国领导人无视于中国人民对于美国意图的担心或民主化的副作用,而是选择去再次强调抽象的民主优点。正如布什总统所强调的那样,“每个人的心都是渴望自由的”,令人伤心的是许多中国公民似乎在回复,“别(把话)说得那么肯定。”

接下来是什么?

尽管美国(有着希望在中国出现政治变革的)愿望或中国公民(也做出了这样)的努力,但中国政府迄今已冲破以及消除了要求其进行根本的政治变革的压力。北京当局精确的控制了和阻碍了导致一个基础广泛的国内反对派产生的工具。它粉碎了政治上的对手,吸纳了潜在的竞争者,并灌输(其意识形态)给群众。它急切地试图最大化经济现代化同时最小化其自由化的影响。当西方等着用下一系列压力或手段可能会迫使北京当局去进行内部改革或放弃其威权主义统治的时候,中共政权已下定决心继续掌权下去。

从长期发展来看,中国威权主义的韧性并没有消除美国的经济接触(战略)所可能导致的中国政治自由化和民主化的所有可能性。但是,这样的韧性使得结果变得较为不确定或并不直截了当的显现出来,并且使美国只是等待民主在中国涌现出来的(战略)部署变得是越来越不明智的,站不住脚的。美国必须做更多的工作以激发中国的民主化。

目前美国政府通过支持中国国内的民主的声音以及制度广泛地推动中国的民主,同时在外部批评和羞辱中共政权。对于前者,美国政府通过支持举办一系列的活动和项目,包括了资助法治协作和村民选举,直接的财务援助公民社会组织和中国异议人士,广播美国之音和自由亚洲电台的中文节目,以及文化和教育方面的交换计划。为了从外部施加压力给中国政府,美国政府经常批评中国的人权记录,施压要求释放政治上和宗教上的持不同政见者,并且在公开和私下场合呼吁中国政府去进行根本的政治改革。

尽管目前美国努力去促进中国的民主是必要的、重要的,但他们并不总是针对中国威权主义的韧性的各种来源。美国的行动当然不会也不能消除所有这些来源。例如,美国不应该去抨击放缓中国经济增长所造成的窘况,也不能阻止中国政府去体制化其自身的体制或吸收与其敌对的政治团体。然而,华盛顿当局应该并且可以通过增强中国的政治反对派以及反对现政权对于诸如新闻自由到结社的能力这类属于协调性事物所加的限制去抗击威权主义韧性的其他来源。此外,美国还应该开始认真努力去面对中国政府为了对抗民主化积极主动向其公民所进行的意识形态灌输。

北京当局抹黑西方民主说其会对中国的经济状况导致混乱并且是不适合的。

很多具体措施可能有助于促进美国的民主推动计划在中国进行。首先,美国应当提高资金并且支持信息通过中文互联网自由流动。目前,美国之音和自由亚洲电台已承诺总额为300万美元的资金去支持能反击中国政府所做的干扰他们网站的互联网技术。然而还是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自2002年以来的每一年,要么是两院中的其中一个、要么是国会参众两院都赞成了一项名为“全球互联网自由法案”(“Global Internet Freedom Act”) 的决议,该决议最新版本所要求的预算为5000万美元一年以打击由专制政府所实施的互联网干扰行为。例如抗干扰技术,范围则是从通过代理服务器允许中国互联网用户访问被封锁的政治网站,到帮助那些匿名的中国用户去对抗政府的在线监测。正如决议所表明的那样,美国政府应增加资金,用于开发和部署这些技术,以对抗中国的互联网审查,监视和干扰。

其次,美国应更积极地支持中国的另一项协调性事物:结社的政治权利。毕竟,单单只是技术和信息并不能带来民主和自由化;中国人民必须要求他们。目前,他们的要求是被政府意有所图的防止组织和动员的努力给消散掉和分散掉了。作为回应,美国应努力尝试去支持和连接中国的团体和个人到一起,这样的人群包括了从那些为民主的理想而去奋斗的人到那些反对具体不公的人。

一些由美国政府资助的推动民主的计划以有意义的横向联系和支持已经提供给了中国的活动人士以及公民社会组织。例如,全国民主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NED) ,为广泛的推动民主的努力提供了资金,目前支持的项目把律师,律师,以及学者召集到一起去策略化的在中国现有的法律框架之内去保护宗教自由。同样地,团结中心(Solidarity Center)资助了培训基层劳工权益组织在地方媒体进行宣传推广并且与移民工人进行合作宣传推广的项目。强化美国对于这些能增强草根代理人和联盟项目的支持,将有助于反击中国政府对抗民主化的瓶颈点(chokepoints)。最近由自由之家所做的67国的研究表明,和平的,基础广泛的公民联盟对于在威权主义政权中强制进行有决定意义的、持续性的政治变革而言是一个关键性的手段。 17

第三,美国要继续与中国的那些为他们祖国以及民主理想冒着生命危险以及生计危险的自由斗士站在一起。当这种支持是由上至总统下到领事馆官员这种行政部门彰显出来的时候是最为有效的。美国政府应该继续接见持不同政见者,施压要求释放被拘留的人,并对他们的目标表示声援,但应该更为公开以及坚持的做这些事情。正如2006年5月11日三名华人基督教知识分子会见了美国总统布什所显示的那样,美国驻华大使馆可以更经常地并且公开地会见基督徒,异议作家,人权律师,以及记者去表明美国支持他们的原因何在。18

同样的,行政部门可以与流亡到美国的异议人士一起做更多的工作。自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以来,中国政府已经否认和歪曲了悲剧周围的那些真相,洗脑了年轻一代,与此同时胁迫其他人不要说出历史的真相。不是无视一年一度的天安门事件的纪念活动,就象现在做的这样,布什政府及其后继者应派出官方代表去参加由天安门时代的活动人士所组织的烛光守夜活动并更大声的提醒中国政府,自大屠杀以来17年的使人炫目的经济增长并没有消除这些增长所仰赖之上的恐怖。

第四,美国应该进行更为积极主动的公开外交努力,以推动大家认识民主的优点。美国的政治领导人往往表现出似乎中国内部的发展应该在所有时间都必须是与民主有关的态度。美国没有努力说服中国人民自由与繁荣其实并不是相互排斥的。不幸的是,民主的经验并不总是能提供必要的这样的保证。根据最近由美国企业研究所Kevin Hassett所做的一份分析发现,从1991年到2005年,经济上自由政治上压制的国家的平均国内生产总值已经超过了经济上、政治上都自由的国家3.6个百分点。

美国应该继续与中国的那些为了他们国家冒着生命危险的自由斗士站在一起

似乎是在回应民主那并不令人愉快的现实,中国公民在对待经济自由与选举式民主的兼容性方面包藏了严重的质疑。然而美国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去解决他们的关切。美国的政策报告和言论往往侧重于中国严重侵犯人权,而教育材料则集中于美国民主的性质和结构上。例如,许多从美国国务院负责公共外交与公共事务(Undersecretary of State for Public Diplomacy)副国务卿Karen Hughes办公室出来的言论和公开的外交文件,没有一件是在捍卫民主在辅助和保持经济增长方面的优势。大部分这些文件是在强调打击恐怖主义和促进人权方面的兼容性。要知道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说服中东国家的经济上一贫如洗的穆斯林们去拥抱民主而不是恐怖主义与说服一个安逸的,有自信的,新涌现出来的中国的中产阶级去拥抱政治自由并不意味着牺牲经济利益或机会是两个根本不同的任务。

无止尽的只是说出“民主”的字眼而没有体认对其质疑给出合理的理由是不足够的。美国政府应发行概况介绍,小册子,以及公开声明民主国家所享有各种自由,以及为什么从威权主义转型到民主所牵涉到的风险是值得去进行的。它应该面对面的直面在反对威权主义的理念之战上面的中心性辩论,而不是去忽略或取消它们。

最后,华盛顿当局必须意识到其本身影响力的局限性。美国以及其他民主国家可以而且应该做更多的工作去推动和支持中国公民争取自由的努力。美国人也应该承认中国的经济进步及其使政治自由化从经济发展中剥离出来的做法而没有我们以前所幻想出现的情景。我们应继续批评中共政权对于持不同政见者,活动人士和非政府团体的镇压。我们应该对一个不仅是富强的中国,而且是一个自由和民主的中国施压。然而我们必须指望中共主动的在美国和中国活动人士涉入的各个领域上后退。有时中国政府将更加严厉的打击其公民,仅仅因为美国一直敦促他们去争取自由。最终,美国人必须认识到,民主的中国将会出现不仅仅只是因为我们在提倡或支持它们,而是由于中国公民是敢于为其进行抗争的。

稳步的朝着自由前进

21世纪的国际和平与安全将在不小程度上由中国的未来及其与世界的关系所决定,中国的和平的民主化将不仅是和平的保证,它还将提供更多、更多的前景。牵涉到如此巨大的利害关系,美国应该重新考虑许多支撑了其中国政策的被错置的假定。它应该认识到中国的威权主义的韧性、顽强并且应该放弃认为这种威权主义在面对美国(要求其改变)的意愿时将简单地、不可避免地萎缩这种天真的念头。它应该更好的理解这样的威权主义是如何去适应、吸纳市场力量以及剥离他们的各种各样伴其而来的自由主义的属性并且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去对付它们。

也许有一天,13亿中国公民所享有的自由会到来,但直到那时候推动从中国的共产主义式威权主义链条上解放将仍然是一份艰难的工作。美国应该更为严肃的从今天开始迈出平稳的一步。

作者:Ying Ma目前是胡佛研究所客座研究员,Policy Review(政策评论)是胡佛研究所的固定出版刊物,原文发表在 2007年出版的2/3月刊上。

原文注释:

1 Matthew Stephenson, “A Trojan Horse in China?” in Thomas Carothers, ed., Promoting the Rule of Law Abroad: In Search of Knowledge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2006), 203.
收录在Thomas Carothers所编辑的《推动国外的法治:寻找知识》(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2006年)一书中的Matthew Stephenson所撰写的“中国的特洛伊木马?”一文

2“China’s Economy on Fire,”Marketplace (November 1, 2006).
2006年市场杂志(11月1日)“中国经济着火了”

3 Gordon Chang, 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 (Random House, 2001).
章家敦,中国即将奔溃(兰登书屋,2001年)

4 “China’s Economy on Fire,” Marketplace, November 1, 2006; Loren Brandt, Thomas G. Rawski, and Gang Lin, eds., “China’s Economy: Retrospect and Prospect,” Asia Program Special Report 129 (July 2005); Xu Dashan, “China’s Economy to Grow 8% Annually from 2006 to 2010,” China Daily (March 21, 2005).
Loren Brandt, Thomas G. Rawski, and Gang Lin三人所编辑的《中国经济:回顾与展望》,亚洲项目特别报告129(2005年7月)

5 Bruce Bueno de Mesquita and George W. Downs, “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Foreign Affairs 84:5 (September/October 2005).
Bruce Bueno de Mesquita和George W. Downs,“发展与民主”,外交事务杂志(2005年9月/10月)

6 President Hu Jintao, Address at the Fortune Global Forum (May 16, 2005).
胡锦涛主席在财富全球论坛上的讲话(2005年5月16日)

7 Andrew J. Nathan, “Authoritarian Resilience,” Journal of Democracy 14:1 (January 2003).
黎安友,“威权主义的韧性”,民主周刊(2003年1月)

8 Minxin Pei, Remarks at Panel Discussion on “Economic Development Without Political Liberalization,”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December 14, 2005).
裴敏欣在美国企业研究所(December 14, 2005)
“没有政治自由化的经济发展”小组讨论上的发言,

9 Pei, Remarks.

10 Bueno de Mesquita and Downs, “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11 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 Annual Report 2006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2006), 120
美国国会暨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2006年年度报告

12 “NGOs to Gain Greater Influence,” Xinhua News Agency (March 10, 2005).
新华社(2005年3月10日)“非政府组织获得了更大的影响力”

13 Jennifer Chou, Remarks at Panel Discussion on “Looking for the Next Tiananmen Generation,”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March 24, 2006).
Jennifer Chou在美国企业研究所(2006年3月24日)“寻找下一个天安门世代”小组讨论上的讲话

14 See, e.g., Joseph Fewsmith, “Feedback Without Pushback? Innovations in Local Governance”, Statement to 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 Roundtable on “Political Change in China? Public Participation and Local Governance Reforms” (Washington, May 15, 2006).
傅士卓

15 Cheng Gang, “Majority of Chinese Optimistic About Sino-American Relations,” Global Times (March 17, 2006). The study surveyed Chinese citizens in the cities of Beijing, Shanghai, Guangzhou, Wuhan, and Chongqing.
程刚:《多数中国人对中美关系持乐观态度》,该调查是在北京、上海、广州、重庆、武汉5个大城市开展的。

16 “Exclusive Survey: How Chinese View Sino-American Relations,” Global Times (March 2, 2005). .
“广泛调查:中国人是如何看到中美关系的”环球时报(2005年3月)

17Adrian Karatnycky and Peter Ackerman, How Freedom Is Won: From Civic Resistance to Durable Democracy (Freedom House, 2005), 6–9.
Adrian Karatnycky and Peter Ackerman《自由是如何获胜的:从公民抵抗到持久的民主》(自由之家,2005年)

18 Jim Hoagland, “A Chinese Dissident’s Faith,” Washington Post (May 28, 2006).
Jim Hoagland所撰写的“一个中国异议人士的信仰”华盛顿邮报(2006年5月28日)

英文原文:http://www.hoover.org/publications/policyreview/5513661.html

外交事务:发展与民主

原文:Development and Democracy
译文:外交事务:发展与民主

作者:Bruce Bueno de Mesquita、George W. Downs
2005年9/10月号

劳牛译
推友 @Freeman7777 校对



富裕起来了,但并不更自由

自二十五年多以前邓小平开放中国经济,从而开创了一段蓬勃的发展时期以来,在西方很多人都以为政治改革会随之而来。当时预言,经济自由化会导致政治自由化并最终迎来民主。 


这种预言不仅是就中国而发的。直到最近,传统智慧都以为,不管在哪儿,经济发展都会无可避免(而且相当快地)迎来民主。最简单地讲,这种论点认为:经济发展会产生一个受过教育并富于企业精神的中产阶级,而这个中产阶级早晚会要求掌握自己的命运。最后,即使擅长镇压的政府也会被迫让步。


长久以来,世界上几乎所有最富有国家都是民主的这种情况成了这种理论的明证。不过近年来的历史把事情弄复杂了。现在的事件表明,经济发展同一般所称的自由主义的民主(liberal democracy)之间的联系实际上相当弱,而且可能变得越来越弱。虽然在已建成民主制度的国家中,更高的人均收入有益稳定这一事实不变,但富裕的独裁国家越来越多了,说明单单有更多的财富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更多的政治自由。全球各地的独裁政权的情况都显示,它们能在一面取得经济发展成果的同时,避开迫使其放松政治控制的压力。这种现象最显着的例子莫过于中国和俄罗斯了。虽然过去二十五年里中国经济急速增长,该国的政治实处停步不前的状态。在俄罗斯,虽然克里姆林宫近期勒紧了政治缰绳,国家的国经济表现却同时有所改善。


这两种趋势的重叠——一面是经济发展、一面是政治自由萎缩——不仅是一种历史的奇象。这重叠使我们看到了一个不祥而往往被阐释得很差的事实:在暴政国家(tyrannical states)中,经济发展不仅不是推动民主变革的力量,它反有时而会被用来加强压制性政权。1980年代中国总理赵紫阳认为“社会主义不能避开民主”时或许一直都是对的。但如今各色各样专制和非自由主义的政府(illiberal governments)至少能长期推迟民主来临的实例比比皆是。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有很多这样的政权经历了广泛的经济发展却并未发生相应的政治自由化。也有独裁者有时不得不引进温和的政治变迁,却成功的限制了变迁的范围,从而保住大权不失。


为什么从经济发展的肇始到自由主义的民主出现,往往会出现那么漫长的滞后呢?答案在于专制政府越来越老谋深算。虽然发展理论家们对人均收入增长会导致民众对权力要求的预想是对的,但他们总是低估了那些暴虐政府挫败这种要求的能力。独裁政府在避免经济增长的政治结果方面越来越长进了——以致如今经济增长非但不能减少它们的生存机会,反倒实际上帮它们存活下去。


这是(国际)发展机构和布什政府都往往忽视了的事实。华盛顿当局兴高采烈宣称:全球化和市场资本主义扩展将最终导致西方式民主的胜利。我们搞不清布什政府对那些反面的例子有什么说法。很清楚的倒是,布什政府需对其在全球推行民主的计划进行反思。此外,一些诸如世界银行那样的发展机构也要对他们提供贷款所附加的条件重新斟酌。单是强调更多经济自由至少在近期是不会带来多少政治收获的。




逃脱增长陷阱的诀窍


独裁者们把经济增长既看作工具又看作陷阱是有道理的。一方面,经济增长扩展了政府资源(税收增加了)和应付各种诸如经济衰退、自然灾害等问题的能力,从而为暴君统治者添寿。短期来讲,经济增长也往往使国民对政府的满意度提高,不大会去支持政权的变更。


不过从长期来看,由于经济增长提升了有效政治竞争者涌现出来的可能性,那会威胁压制性政府的政治生存。这种情况的出现有两方面的原因:经济增长提高了给赢家的奖额,从而抬高了政治游戏的赌注,经济增长也导致有足够时间、教育和金钱去参与政治的人数上升。这两种变化都会启动一个渐渐积聚动力的民主化进程,最终冲破独裁现状的羁绊,取而代之开创一个竞争性的自由主义的民主的局面。


到目前为止,许多西方决策者和发展专家都假定政治自由化基本上是跟随经济增长的脚步前进的,其间只有一点滞后,而只要他们还想让经济有所增长的话,专制政府对此想阻挡也很难。这种观点可以追溯到知名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西摩•马丁•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那里。是他推广了这样的观念:经济增长通过扩大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而助长了民主。不过,李普塞特也告诫读者说,这进程并非注定发生——它在西欧是靠一套特定的条件才成功的。可惜李普塞特的论着问世以来,多数人忘记了他的这一告诫。


李普塞特的追随者还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专制政府体并不是在那儿被动观察政治风云变化的;游戏规则其实由他们制订,并依照其利益予以操控。在形成机构、规矩和政治事件方面,他们比一般公民占明显优势。他们比常人想象的要老练得多,他们得心应手地推迟民主化进程,而常常还能同时取得经济的继续增长。




窍门原来在这儿


欲知专制政府的这套把戏如何变,需先了解策略性协调(strategic coordination)的概念。“策略性协调”一词源于政治经济学文献,说的是为了在特定条件下赢取政治权力,人们须进行的一套活动。这些活动包括宣传信息和主张、招募和组织反对派成员并推选领导人、以及发展可行战略以增进集团的实力从而影响政策。


策略性协调是一种很有用的概念,因为它有助解释为什么人们会传统地认为经济增长能增进民主化。这个过程是这样的:经济增长导致都市化和技术与基础结构的进步。这些进步大大促进了新兴政治团体的沟通和招募活动。经济增长也往往导致在教育方面投资的增长,而这就培养了更多有学问、头脑复杂的个人,有利反对派从中招募支持者。不过,策略性协调也有助说明独裁者们何以能够打破或削弱经济发展同民主化之间的纽带。如果当权的独裁者能限制反对派的策略性协调,就能减少敌人把他拉下马的前景。这里可有道机关:为了稳坐江山,独裁者必须在提高反对派的策略性协调成本的同时,使经济协调的成本不至抬得太高——因为那样就会阻碍经济增长并危及政府自身的稳定。


要破这道机关虽难,但绝非不可能。暴力政权通过反复试验,逐渐发现,通过限制某特定分类的公共品(public goods),他们可以压制反对派活动而不至于同时拆经济增长的台。这特定分类的公共品对政治协调至关重要,但对经济合作却不那么重要。通过限制这些产品,独裁者们就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屏障以对付经济增长带来的政治自由化。

怎样制止一场革命


这种做法到处可见。来看中国近三年来的一些例子吧。中国定期封锁Google的英文新闻网站,最近又迫使微软(Microsoft)禁止其软件上博客们使用诸如“自由”、“民主”的字眼。这些只是中国严控与互联网有关活动的一连串事件中的近例。中国的措施覆盖面十分广泛,从设立特别的网警组织到限制中国通向互联网的连接闸口数目,不一而足。同时在俄罗斯,弗拉基米尔•普金(Vladimir Putin)总统把全国电视网络置于严密政府控制下,2003年10月又导演了对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的逮捕。霍多尔科夫斯基是抨击普金最突出的批评人士,逮捕后开展了公开的起诉。


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维斯(Hugo Chávez)在2004年12月推出法律,使他得以禁止有关激烈抗议和政府镇压的报导,并制订法令,列出长串涵盖广泛的禁则,媒体一有触犯即可被吊销广播执照。越南对宗教团体严加控制,并给一些未经政府许可的宗教(包括罗马天主教、孟诺派(Mennonites)、和某些佛教)团体的领袖扣上颠覆的帽子。


上述事例都涉及对所谓“协调性事物”(‘coordination goods’)的限制。这是公共品中政治反对派要想进行协调时非用不可,但对经济增长影响却相对小得多的东西。协调性事物明显不同于更普通的公共品(公共交通、保健、初等教育和国防)。当后者受到限制的时候,公众意见和经济增长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历史上,压制性政府镇压推行民主改变人士的时候对这两类产品都进行了压制,从而影响了国家的经济。直到1980年代,这在亚洲和非洲都是主要的做法。在今天一些诸如缅甸和津巴布韦那样最贫穷的国家里,情况还依然如此。但近来俄罗斯、中国、越南等政府发现,通过把限制集中针对仅仅是协调性事物方面,他们可以对民主压力釜底抽薪的同时(这种压力一般是经济进步带来的),继续供应经济进步所需的其它服务。


虽然多数公共品的有无会多多少少影响反对派团体的组织和协调活动,但有四种事物才是这些活动最基本需要的。这包括政治权利、更广义的人权、新闻自由、以及获取更高等的教育。


第一项事物——政治权利,包括了言论自由以及结社及和平示威的权利。虽说政治权利多数都是消极性的(negative),也就是说它们限制了国家的干预而不是要求国家行动,尽管有时也还是需要由政府采取某些措施来予以强制执行的,特别是当少数群体发表一些多数人并不喜欢的意见的时候,就是这样。


至于更为普遍的人权,就包括不受随意逮捕的自由以及同人身保护令有关的保护;不受因宗教、民族、种族和性别原因受歧视的权利;以及在国内外旅行的自由。


因为信息的传播可以通过共同的利益把不同的团体带到一起来,一个多样化并大多不受管束的新闻界(及其它媒体形式)对有效率的反对派也至关重要。同政治权利一样,新闻自由也多数是消极性的,因为它一般只要求政府不进行干预。不过也有可能会要求政府行动的——例如向广播、电视台发放许可证、保障公众对这些媒体的接触、以及把官方文件翻译成地方语言等等。


最后,广泛接受高等教育和研究生训练对公民们发展沟通、组织技能,在政治方面获得一席之地也是至关重要的。高等教育有助于培养出一大批反对派领袖,从而增添当政者对手的后备军。


有些独裁政府声称,之所以不能提供高等教育(和其它协调性事物)是因为成本过于昂贵。其实,协调性事物耗资一般并不比其它公共品高,而且比起有的像国防或交通那样的公共品便宜得多。所以说政府在限制协调性事物的时候,目的并不在于省钱,而是在于提高协调的政治成本。其实有些协调性事物压制起来比放开更花钱——例如镇压反对派运动、干扰自由媒体渠道、和制作政府自己的宣传品等。

(专制)成功之道


为更好了解独裁者们和一些非自由主义民主政权当政者们是怎样在维持经济发展的同时又推迟民主进程,我们最近对约150个国家从1970到1999年间提供公共品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在从中得出的结果中,有四项特别值得一提。


首先,压制协调性事物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策略(survival strategy)。研究确认了,提供协调性事物会使当政者生存机会大打折扣。同时,提供其它公共品或是对生存机会毫无影响,或是可以使之得到改善。特别是允许新闻自由和保障公民自由则会使专制政府能活过一个年头的可能性减低百分之15到20:这黑白分明的统计资料,有助于说明为什么在发展世界里压制媒体和政治迫害那么盛行。


其次,研究显示当今独裁者们在各项公共品中更倾向压制协调性事物的做法的一致性。从北京到莫斯科到加拉加斯(Caracas),看来专制政府都认清了向本国人民提供协调性事物的危险,它们不提供这些事物的做法如出一辙,令人叹为观止。另一方面,多数专制领袖都看到供应诸如初等教育、公共交通、和保健等其它公共品并没有什么危险性。卡斯特罗(Fidel Castro)积极改善古巴的公共保健没造成什么政治风险,金正日承诺把北韩的识字率提高到百分之95以上也不会造成什么政治麻烦。而这两个政权在压制协调性事物方面都不遗余力。


这项研究还确认,一个国家压制协调性事物越厉害,其经济增长和出现自由主义的民主之间的滞后就越大。虽然有些非民主政权在压制协调性事物方面比别的更出类拔萃,但在压制协调性事物失败与该国成为一个现代的民主国家可能性之间存在着一种相关性那是很清楚的。


这项研究并且发现,除了在最高人均收入的情况下,即使政府压制协调性事物时(记住中国、俄国、和越南),获得显着经济增长也是可能的。当这些趋势同时并存——当国家一面享受着经济发展而一面又在压抑协调性事物的时候,政权存活的可能性显着增长而民主化的可能性消退(至少推迟五到十年)。数据不足使我们难以确定长期经济增长能否把政权推向民主,但至少就短期来讲,经济增长非但不会挖这些政权的墙角,却反而使之更趋稳定。因此,与其把中国看作增长推动自由化规律的例外,不如把它看作是增长一般并不一定推动自由化的象征。

谁在糊弄谁?


发展中世界缓慢的变化步伐使布什政府和其它富裕的自由主义的民主国家政府中的决策者们感到焦虑,希望加快些进程。而发展与民主日益脱节的情况向这些决策者们提出了三条重要的教训。


第一条,也是最显而易见的教训是:决策者们需看到,在发展中世界促进经济增长远非他们以前所相信的,是促进民主的有效方法。压制成性的当政者通过其集体经验认识到,发展是危险的,但消灾避难的办法是有的。通过限制协调性事物,专制者可以达到诸事如意的境界:从经济增长获益而心满意足的权力掮客和军方领导、更多应付经济和政治震荡的资源、以及一个虚弱的、气馁的政治反对派。


第二条对决策者们的重要教训关系到上面一条里所意味着的他们向发展中世界提供贷款和援助时的条件。举例来讲,当世界银行向某发展中国家贷款时提出条件要求该国政府投资于基础设施、保健、或扫盲时,它是相信这些投资会促进经济增长,这可以致使中产阶层扩展而最终导致民主。但这种期望并不现实。这些投资与其说会缩短,不如说更可能延长非民主政府的统治。按目前办法管理的外援更趋于给不民主的领导人撑腰,而不是削弱他们。


这个问题的解决不在于降低经济增长的优先地位或供应标准的公共品,而是去把贷款条件扩大,使之包含接受贷款国要向该国公民供应诸如基本公民自由、人权、和新闻自由等协调性事物的规定。方便公民相互协调和通讯有利于促进政治自由的发展。相应地,在专制者们能得到国际援助前,应迫使他们接受诸如提供更多接受高等教育机会、允许稍自由些的新闻、和开放稍多些的集会自由那样温和的改革。


在提出这些条件时,发展机构不要被人权的定义到底是衣、食、住、保健等基本人类需求,还是个人自由及同时保护少数群体和多数群体利益这样的讨论分散了注意力。独裁者单单喜欢前种定义因为它是最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搞那样的辩论显然是出于谋取私利的考量。广泛的事实证明,政治自由和提供基本必需品是相互联系的;那些尊重公民自由的社会几乎毫无例外地同时也为其多数或所有公民提供生存所需。


我们研究提出的第三条对决策者们的教训事关中东最近的形势发展。伊拉克进行选举,叙利亚撤出黎巴嫩以及后者也进行了选举,沙特阿拉伯宣布要举行地方选举,埃及承诺举行更有竞争性的选举等,都使人情不自禁想把这些看成是民主新黎明降临的象征。但重要的是要保持头脑清醒。观察者请别忽略:过去五十年来为中东专制者立下汗马功劳的那些压制性政策在沙特阿拉伯、埃及、甚至黎巴嫩都没有被明显削弱。倒也不必为此感到沮丧。但那些关心该地区民主进步的人士应该更多着眼那里协调性事物的有无——比如说,对对媒体的管制有多严,或要安全举行一次反政府示威有多难。比起单纯的选举来,这些因素才是转型到真正民主所必不可少的因素。直到这些协调性事物出现以前,美国、欧盟、其它捐助者及援助机构还须为促成转变进行不懈的努力。



作者Bruce Bueno de Mesquita是美国纽约大学政治系主任、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George W. Downs是美国纽约大学政治学教授、社会科学系主任

英文原载外交事务杂志 2005年9/10月号,中文观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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