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6日星期六

国家地理杂志:维族,另一个西藏

原文:National Geographic: Uygurs: The Other Tibet
译文:国家地理:维族:另一个西藏


发布时间:Feb.6.2010
作者:Matthew Teague
译者:SoapSalesman

摘要:居住在中国资源富饶的大西部,维吾尔人成为了自己家园里的陌生人。正如面临相似挑战的西藏人,一些维吾尔人看见了更好生活的契机,但是其他人却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自己濒临消失的文化

最 初的几秒钟,乌鲁木齐看起来心情不错。相比上周而言,现在好多了。他们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在七月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一股冷锋扫过整座城市。 一些商店的门窗被砸碎,店门紧闭。一些小吃摊主依然推着小车上街叫卖。一周前爆发的民族冲突,乌鲁木齐有将近200人死亡。这是自20年前天安门屠杀以来 死伤最多的一次。中国政府派遣了上万军警进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来维持住汉维秩序。汉人掌控着中国社会,但是维族人──一支土耳其语系的中亚民族,声 称这个西中国边陲之地是他们代代相传的家园。

汉族武装力量控制了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他们身着防暴装备,全副武装。绑在卡车上和街道上的扬声器里放出来的声音,只有民族和谐的好消息。如果说周一的乌鲁木齐在不安的顶峰,现在则是万籁俱寂。

大多数维吾尔人是穆斯林。正午十分,我站在一座中心清真寺前,想看看里面还会有多少人。像是在回答我一样,一大群人从中涌出,跌跌撞撞地抛入街衢。

一个旁观者会感到迷惑,古怪,无法理解,但人群并非仅仅如此。许多人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只穿着袜子奔跑。他们不知因为惊慌还是庆祝而尖叫,有的惊魂不定,有的如释重负。是否他们逃离了恐惧的魔爪呢?看起来不像。人群分为南北,两路逃离。须臾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三个人走下清真寺,手持形如木棍物体。一人穿蓝衫,一人着黑衫,一人穿白衫。他们喊叫着,大笑着,看上去略显轻浮。此次聚首过于仓促。他们没看见街头巷尾的中国警察吗?没听见“一片大好”的新闻吗?

他 们转身向南走。三人迈开大步,手舞棍棒。像是三个落在军乐队后面,挥舞指挥棒的乐队指挥。他们穿过市场,穿过货摊,那里的人向他们高喊,让他们停下。 “砰”的一声,商店老板关上店铺门。过了两个借口,这几位停下来,转身向北走。他们过街走向我,手里依然拿着家伙,看上去如同朽剑。

一穿过马路,几个人开始向着一群武装的汉人跑起来。蓝衣人一马当先,看见警卫放松警惕,掉头就跑。下一刻,一声枪响。那个奔跑着的男人,镌刻于这一刻。反常的冷天气里,他后背的衬衫被风吹起。但是三个为族人没有在毁灭面前逐步,他们依旧向前。

西藏人的独立斗争一直吸引着西方,在毗邻西藏的穷乡僻壤,维族人更为危急的斗争却少为人知。讽刺的是,他们一度占据着世界中心,现在维族人的文化正走向衰微,西方对此却毫不知情。

新 疆位于亚洲腹地,由地球上最高的山脉环绕之。如同钱袋一样,一条细绳连住地球的最高处。古代的商人和旅行者们在雪山中走出了一条小路,后称“丝绸之路”。 “人们说:这是地球的最高处”马可波罗在帕米尔山脉阿富汗一侧写道。当他穿过这条通道,他发现了维吾尔人的家园,为之大感惊奇“从这个国度,许多商人们走 向了世界”。

这个国度站在亚欧大陆的平衡点上。突厥人,还有后来的成吉思汗,佛教徒和穆斯林,商人和部落民族,传教士还有和尚,都穿过了 这块半球形的十字路口。每一个群体都留下了什么东西。我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维吾尔女人,戴着穆斯林头巾,却绣着奇异的花纹,在伊斯兰之前的萨满文化里,用 来吓唬偷小孩的幽灵。新疆历史也可以用人的面容来书写:卵形眼睛黑脸的,面色白皙,长着扁扁的黑色眼睛的,还有金发碧眼的。

在和田,地理 位置保护了丰富多彩的维吾尔文明。城镇身后,延伸着皑皑雪山,城镇面前即是比波兰还大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人称死亡之海。和田的居民大多为农民,每周日的集 市上,孩子们吃着冰淇淋,冰块是从城外和田河里捞上来的。女人们撑起帐篷,满是丝绸。男人们聚在一起理胡须,有说有笑。

古老的氛围里,偶 尔能见到一些新技术:剪刀工摇起自行车改装的机械磨石,看上去像骑着自行车的游牧民。一个叫奥图科的年轻维族人给我盛来一碗羊肺。随后我们看见一个惊人的 秋千:两层楼高,能坐上两个人。奥图科笑了:“这是来玩儿的”。两个女人爬上秋千,荡到树梢不及的高处,消失。

在城里,我见到了达吾德,一个音乐教师。在他学校的墙壁上,画着传统维族的聚会(mashrap):只有男人才能参加,他们演奏音乐,朗诵诗歌,融入社群。达吾德喜欢冬不拉,只见他手指在五根琴弦上飞舞,走出数曲复杂的音乐,这些音乐出自五个世纪以前。

那些维吾尔人生活细节,勾勒出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维族人在欧亚之间居住了数个世纪,他们是复杂的人群,不愿意接受草率的阶级划分。但是世界忘记了这一点,这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丝 绸之路渐渐式微,海路交易盛起。东方和西方对维吾尔人和他们寂静的山岭失去了兴趣。数代中国人都瞧不起这片边陲之地(新疆──新疆土)。中国人看重农业, 这里却只有沙石。1932年,一位在新疆旅行的英国官员悲观的写道:“也许等到中国觉醒,考虑在往哪里安置过剩人口,引入西方技术来开发新疆。”但是纵观 20世纪,中国政府对这个地区颇为冷淡,少有影响。维族人两次试图建立独立国家。1944年,维族人第二次建国。这次自信的尝试持续了5年。直到毛和中共 崛起,遣入军队,后来又在罗布泊建起核武基地,消灭一切抵抗。

为了建起和外国势力之间的缓冲带,毛建立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武装屯垦, 部队驻防,还有监狱───来自中国其他省份的人于此屯垦戍边。1954年初建时,多达十万复员军人抵达这里。一些人是被迫来的,但是人群流动的动力迫使政 府于1962年把铁路修到了乌鲁木齐。从上海运来食物衣物来安顿居民。

与此同时,中国人发现,新疆不仅仅是边境缓冲器。它有这个国家生存 所需的重要物资。中国超过40%的煤,过半的天然气来自新疆。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已探明石油储量超过一半来自这里。尽管北京的数据是大约三分之一。更别 忘了大量的金,盐和其他金属。新疆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战略要地。现实中,中国领导层注意到了其他因素:新疆和外国交界最多。在他们的记忆中,这里有个民族 曾经两次试图独立。

1947年,维吾尔人第二次独立期间,汉人只占了新疆人口的5%。维吾尔人口大约是三百万,占75%。余下的是中亚各民族。2007年,维吾尔人口增长到九百六十万,但是汉族人口增长到八百二十万。

一 些维族人在汉人流入中寻到了机会。80年代的乌鲁木齐,一个叫热比娅的洗衣女工开了家商店,并逐步发展成一个国际贸易帝国。她成了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成 了她同胞的偶像。她上了亚洲版华尔街日报,面见过比尔盖茨和巴菲特。各种意义上,她成了新疆的象征。过去的20年内,新疆的GDP成十倍的增长。

但 是更多的维族人越过越差。新疆经济的大头是石油,但是石油都被北京国企把持着。在新疆,政府员工是香饽饽,但是党员晋升有优势,可是入党就要放弃信仰。大 多数维族人不会这样做。结果是讽刺又危险的:汉人大量涌入,维族人却不能在广阔富饶的故乡找到工作,只好向东移民,在沿海城市的工厂里务工。

过 去的几十年里,新疆本地抵抗情绪忽然高涨,规模上还是暴烈程度上皆是如此。80年代,一些事件里有维族学生抗议警察。1990年喀什南部抗议计划生育的骚 动,导致40多人死亡。1997年在伊宁,上百人上街抗议压制伊斯兰,多数被捕,伤亡不知。还有大量其他例子,如公共汽车炸弹,暗杀,等等。

中国政府注意到:他们在新疆遇到了和西藏类似的麻烦。政府开始管制传统集会(mashrp),监视清真寺──他们害怕清真寺成为异见者聚集的平台。2001年9月初,新疆共产党书记王乐泉对外宣称:“新疆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

几天后,北京发现了一个更有效的意外宣传工具:911.

美 国等西方国家开始“反恐战”,中国发现世界舆论走向有变,抢先一步。10月1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称中国是“国际恐怖主义的受害者”。随后政府又抛出一 份报告:新疆的不稳定要归罪于本拉登。这变化来的是那么快那么直接。乔治城大学新疆问题专家James Millward 说“这是很有效的策略。因为在美国,我们看见一些地方的穆斯林很不高兴,还很暴力。我们就误认为都是宗教原因”。

正是如此,有着多彩文化,一度富裕又和中央政府过不去的维吾尔人,被人分了类。中国奥求美国将一群维吾尔武装分裂主义者列入恐怖组织名单,但是被拒绝了──至少最初如此。

2001 年12月,22个维吾尔人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被捕。许多人在词接受武装训练,准备回到新疆和中国军队战斗。这些人在边境落入赏金猎人之手,被交给了美国军 方,关进了关塔那摩(数年后美国法庭将着手此事件)。2002年8月,美国常务副国务卿阿米蒂奇赴北京磋商伊拉克问题及其他事务。在那儿,他放弃了美国先 前的态度。一个叫“东突”的组织将被加入恐怖主义名单。

维吾尔传统的心脏在古城喀什。今天的喀什老城依然是和马可波罗跋山涉水来这里时的样子。拥挤的过道,古老的泥砖屋,类似大型游乐场般混乱。造奶奶中国政府大胆的决定:要系统的拆除老城,一个一个街区的拆,把居民转移到城乡结合部。

害怕被捕入狱,没有维族人敢在公共场合讨论此事。但是老城区居民阿赫恩(Ahun)答应在家里和我谈话。在指定地点结合很困难,因为中国国安的人盯上我很久了。在繁忙的正午,我在中央广场等着。直到看见他从毛泽东雕像旁经过。保持一段距离,我默默的跟着他。

我们穿过街道,他故意停下来买一杯水喝,有时系系鞋带。最终我们进了老城。表面上中国政府说是防地震,所以拆除老城。实际上另有理由。我和阿赫恩挤入人群,我看见他肩膀放开,步调也放松起来。这里难于盯梢。老城是一个庇护所。

居 民楼相隔很近,互有连接,每栋都是二层楼,围绕中央的院子排列。我跟着阿赫恩上楼,他猛地推开门,我惊讶的发现这些房子就像牡蛎:外表单调而粗糙,里面却 是粉刷一新。五色斑斓的小地摊覆盖着天花板。“我信教。我向安拉祈祷,救我和我的家”。从他的房子里,他能清楚的看见政府拆迁队正在附近房屋干活。根据拆 迁计划,三年内阿赫恩的房子必会遭难。

他说,他是在这座房子里出生的,他父亲,还有他祖父也是。房子是他曾祖父盖起来的。他有两个儿子,一共是五代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如果说和田代表了新疆的过去──一群维吾尔人围在一起磨刀,理胡子,唱歌──那么喀什就是新疆的现在。维吾尔人依旧是城市的主体,但是他们的文化在消亡。政府正在快速拆毁它。

阿 赫恩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中国的经济发展将带来政治变革,给他的民族带来希望。“中国早晚要接受民主体制” ,他说道。但是现在,对一个男人,一个每日为了家族住所祈祷的人来说,不做点什么,就只有绝望。“你不能理解我们的愤怒”,他说“在中东有人体炸弹。他们 是把炸弹和人绑在一起。但是我们不需要。我们的愤怒就是炸弹。”

今年6月,韶关玩具工厂里一个不高兴的工人声称:维吾尔人强奸了两个女人。事情很快发展成混战,打了几个小时,伤了不少。工厂宿舍里愤怒的汉人打死了两个维吾尔雇工。

火花点燃了2000公里外的新疆。7月5日,乌鲁木齐有五万(各方数字有出入)维吾尔人上街抗议维族工人受到不平等待遇。当局并未警备。

我 和一个叫阿兹古丽的年轻女性谈话,她参加了这次抗议。她说最开始是和平的,年轻人们聚集在区政府中央广场。“他们在高呼‘维吾尔!维吾尔!维吾尔!’”, 她说道。党防暴警察赶到时,事情变了──实际情况无人清楚。双方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当局开始镇压,事情变成了针对大街上汉人的袭击。两天后,一伙汉人 ──大概人数有两千左右──手持宰肉刀棍棒剪刀,上街袭击维吾尔人。

中国当局宣称:他们在保护公民,免于恐怖组织残害。7月,外交部副外 长何亚飞宣称暴动是“由国外恐怖主义,分离主义极端主义组织煽动的,严重的暴力犯罪。”   新疆问题专家James Millward 认为,许多汉人──甚至官员──都深深相信新疆受到恐怖主义和境外势力威胁。“他们一直是这么说的。”最终,警察部队进入乌鲁木齐,动荡看起来不会再次出 现了。这时,从维族居住区清真寺里出来的三个人,向各个方向驱赶着人群。

我看家他们在街上大步流星,冲向中国军警。先是一枪,没打中。维吾尔人接着冲锋。我意识到那些手持朽剑的维人并非意在求胜,他们只求一死。

随后又是射击,领头的维吾尔人──他的蓝色衬衫被风吹起──就像断线木偶一样倒地。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但是惯性是的他向前翻滚,双脚向前冲去越过头顶。

几 秒钟内,这次事件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引发了戏剧性的改变。剩下的两个维吾尔人冲进街道,场景变成了3D的。子弹超我的方向飞来,我冲进附近的建筑物,发现 身处大型超市的过道内。人们挤进角落,躲在衣服展架后面。女人在哀嚎,连个男人用铁棒把门闩上。建筑物的玻璃门外,三个维吾尔人躺在地上,二死一伤。警察 和便衣在向周边大楼的窗户里开枪。

这座百货大楼对维族人有重要意义,它属于民族英雄热比娅。洗衣女变成大人物后,深受爱戴的她开始为自己 民族说话,忤逆中国政府。1999年,一个美国代表团来到中国回见热比娅,安全部门逮捕了她。她坐了六年牢房,随后去美国,和他流放中的丈夫团聚。她深陷 囹圄,反而提高了她在民众中的地位。人们称她为“所有维吾尔人的母亲”。

她已是祖母,身高仅仅五英尺,却吓坏了中国当局。在新疆提到她的 名字,将被从重从快处理。当我在阿赫恩喀什老城区的房子里时,他轻松的谈到针对中国政府的叛乱。但是当我谈起热比娅时,他楞住了“如果中国发现了这个”, 他说道,指着我的录音机,开玩笑的指着我的喉咙,“我会在审判日那天抓住你的喉咙”。

七月暴动后,装载大喇叭的卡车绕着乌鲁木齐广场转 圈,宣布是热比娅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策划了这场骚乱。中国政府官员在新闻里指责她,计划把她的大厦拆掉。“中国当局害怕我,因为他们伤害了我们维吾尔人 民” 她最近说到。在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东土耳其斯坦国旗──那是自由维吾尔国家的象征──还有她11个孩子的照片。两个入狱,还有一个也快了。

西 方世界了解西藏人为自由做出的努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达赖喇嘛温和又有魅力的形象。相比之下维吾尔人则默默无闻,因为他们没有类似的人物。但是中国政府最近 的言行,使得热比娅成为了这样一个代表。“我在为我的人民,为了坚毅的维吾尔人民宣讲” 她告诉我。究竟是在中国领土内自治,还是进一步完全独立,取决于政府的反应,她说。“那时候我会邀请中国当局和平对话”。

正巧在热比娅演 讲之时,新疆又发生了新一轮冲突──流言,辩解,抗议──她承认和平解决是不可能的。在她通过和田和喀什,看到了地区的过去和现在之后,我们想透过乌鲁木 齐,一瞥未来真容:一座为汉族移民服务的城市,建立在新疆自然资源之上。维吾尔少数民族只能被限制在自己的区域。

在另一个寂静的周一下午,一个男人在大街上,引爆了他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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