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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8日星期一

布鲁金斯:中国的政敌团队

原文:FP:China’s Team of Rivals
译文:布鲁金斯:中国的政敌团队

撰文:李成
翻译:布鲁金斯约翰•桑顿中国中心
校对:译者


图:FP Brian Stauffer 

中国的金融危机,肯定会对共产党的权力形成一种自“天安门事件”以来最为严重的挑战。虽然同处一室,但是党内有派,随着“太子党” 派表现出“团派”(译者注:这里原文的字面含义是“平民派”populists,但我们将采用更普遍的说法“团派”来指称这一小团体。不仅因为他们多数从共青团体系中被提拔,也因为现在还很难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是代表“平民利益”的“平民派”。)的特征,研究北京政局的学者们正试图弄清所有个中蹊跷。他们在猜测,一旦财富耗尽,这个为发展经济而组建的团队是否会分崩离析?通过透视中国最高层的权力核心内部,布鲁金斯的李成试图解答这一问题。

美国外交季刊三/四月号登载了一篇布鲁金斯研究所约翰•桑顿中国中心(John L. Thornton China Center)研究主任李成撰写的分析报告,题为“中国的政敌团队”(China’s Team of Rivals)。该报告认为,用华盛顿最近流行的说法来讲,如今的——或者说后邓小平时代的——中国政治高层权力核心状况,就是一支“政敌团队” (team of rivals)。

进出于中南海这一中共权利核心府邸的二十多名高官现在人人忧心忡忡。因为,一年前还难以想象的情形,如今却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统治地位:经济正在经历自由落体式的下滑。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的关键——出口——正在急剧下降。成千上万家工厂与商家相继倒闭,尤其是在沿海发达地区,倒闭风潮更甚。2008年下半年,1000万名工人连同100万名应届大学毕业生一起加入了业已庞大的失业大军行列。同一时期,中国股市市值蒸发了65%,相当于缩水了3万亿美元。面对这样一场危机,胡锦涛主席最近表示:这“是对我们处理复杂情况能力的一次考验,也是对我党执政能力的一次考验。”

随着经济形势急转直下,中国共产党突然显得有些脆弱无力。30年前邓小平启动经济改革以来,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一直依赖于其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能力。

如果中国不能继续维持那样的高速经济增长,或者不能满足日益扩大的劳动力大军的就业需求,公众的不满情绪则可能爆发出来,并且可能导致社会动荡。

对于这样的可能性,掌控中国巨大经济体的少数高层人物自然是比谁都明白。正是依靠中国两位数的经济增长率,中共才能顺利度过了非典爆发危机、四川大地震危机和毒奶粉污染丑闻危机。当前,最关键的问题则是:他们是否有能力成功应对规模如此之大的经济危机,并且在这场因经济危机引发的政治挑战中幸存下来。

今年标志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走过了60个年头。如今,中国的党政领导权已经不再只是握在像毛泽东或邓小平那样的个别强人手中,取而代之的是,在中共最高权力机构——政治局及其常委会——中形成了两派非正式的联盟,分掌权力。这两派为了权力、影响力和政策控制力而龙争虎斗。

当然,共产党内部存在争斗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不同的是,如今的这种争斗己不再是赢家通吃的“零和”游戏了。值得一提的是,2002年胡锦涛接替江泽民时,那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没有发生流血或整肃行动的权力交接;更值得注意的是,胡锦涛并不是江泽民派系的人,他们实际上分属两个互相竞争的派系。

一年多以前,中共高层的内部竞争成为了党的一项实践。2007年10月,胡主席一反常规的做法令许多中国观察家大跌眼镜。他摒弃了党内一贯的直接继任程序,确定了两名而不是一名接班人:习近平和李克强,两人均为50岁出头,但是领导风格却迥然各异。他们进入了孕育未来最高层领导人的政治局常委会。2012年举行十八大党代会之后,这两人必将担任领导职务,分享权力:习将成为党主席的候选人,李将接替总理温家宝。尽管这两位政治新星在家庭背景、政治人脉、领导才能和政策取向上都有很大差别,但是他们各自都将会对经济政策产生决定性影响;在接下来的10年或者更长远的时间里,他们有望带领这两个互相竞争的派系去描画中国政治和经济的宏伟蓝图。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面临着一项艰巨任务,那就是快速有效地改变中国长期以来的出口导向型经济发展模式,将中国经济转变成内需拉动型经济体。要完成这种转变,就要求政府在创造性改革、进一步市场自由化和偶尔采取强有力的干预行为之间把握一种巧妙的平衡。这必将是一项艰难的挑战,这些执政者风格如此迥异时,情况就更是如此。他们之间将来必然会出现权力之争,但是,如果双方都能够清楚意识到党的命运维系于他们博弈的某种平衡,那么现在也将是这些宿敌搁置内部争斗于一旁、携手带领中国走出危机的绝佳时机。

对于中国领导层来说,形成这样一支政敌团队并不是一种策略选择,而是新形势下的必然趋势。2007年,提拔习近平和李克强进入中央核心层时,胡锦涛就曾强调了这样一种思想:他们两人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派别,这一点极具重要性;只有建立共识,才能成功确保包括习和李在内的所谓的第五代领导集体中不会产生严重的政治动荡。

“为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而化政敌为盟友,亚伯拉罕•林肯的这一理念和执政智慧,如今已经远渡重洋,在中国媒体上被广泛引用和解读。中国最畅销的报纸之一《中国青年报》最近刊登了一篇文章,称“政敌团队”是一个达成政治妥协的绝妙主意,有助于实现共同利益的最大化和政治生存资本的最大化。


图:团派太子党 3对3

中共高层的这两个集团或联盟可以被划分为“团派”和“精英派”。“团派”目前由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领导。这一派的核心成员包括李克强、中央组织部部长李源潮以及广东省省委书记汪洋,人们将之称为“团派”,因为他们都是通过中国共青团而步入高层政治生涯的。“团派”目前在中央委员会里占了23%,在政治局里占了32%。大多数“团派”成员都曾在比较贫困的内陆省份担任过地方或省级部门领导职务。很多团派成员都精通于宣传和法律事务。

团派的领导人都被视为胡锦涛的心腹,胡锦涛本人也是团派的一员。80年代初,胡锦涛担任共青团中央领导时,多数“团派”成员都曾在他的直接领导下工作。“团派”成员擅长于组织和宣传工作,但是欠缺处理国际经济事务的经验和能力。在江泽民时代,他们并未得到重用,因为当时外国投资和经济全球化是压倒一切的要务。而如今,由于中国社会动荡和政治紧张的风险有所上升,他们的作用也开始日益凸显。

“精英派”诞生于江泽民时代。尽管该派的两位领导人——人大委员长吴邦国和政协主席贾庆林——很少为国外所知,但他们却都是国家最高层政治领导人之一。第五代领导中的“精英派”核心成员包括习近平、副总理王岐山和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他们都被称为“太子党”,因为他们都是前人领导人的后代。例如,习、王和薄的父辈都曾担任过国务院副总理。现在太子派在政治局中占了28%的席位。大部分太子党都成长于经济比较发达的沿海地区,并且在金融、贸易、外事和科技行业有所建树。

尽管太子党成员之间的庇护关系并不总是十分密切,但他们都需要维护自身利益,特别是在民众日益反感裙带关系之时,这种共同利益关系就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该文指出,现在政治局的六位第五代成员中,三位属团派,三位属太子党。这两派在政策上的分歧犹如他们的背景一样悬殊。在很大程度上,他们之间的差别反映了中国两股社会经济势力在不同层次上的力量角逐。“太子党”更倾向于增加企业家和新兴中产阶级的利益,而“团派”则经常呼吁建立和谐社会,更为关注诸如农民、农民工以及城镇贫困人群等弱势群体。

举例来说,习近平和李克强在施政纲领上存在明显分野。习近平对市场自由化和深化发展私有部门的热衷在国际商界里众所周知。顺理成章的,他把政策关注点更多的放在了提高经济效率、保持GDP高速增长、扩大市场开放和促使中国进一步融入全球经济之上。习近平特别在乎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财富精英阶层,力图使他们感到高兴。

相比之下,李克强则较为关注弱势群体和陷于困境的失业人群。他意识到了建立一个覆盖城乡的社会基本安全网的重要性,并从提供基本医疗开始,着手建立基本医疗保障。他使更多人买得起房,推动更为广泛地实施经济适用房政策。对于区域发展而言,李克强似乎更为关注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这一劳动密集型区域。对李来说,缩小贫富悬殊比提高经济效率要紧迫得多。

当面对一些紧迫的经济问题时,例如中国应该如何应对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外界压力、政府应该如何实施经济刺激方案等问题,习李之间的优先关注和施政重心上的分歧将可能愈益突出。

尽管存在诸多差异,但是作为中国党政的第五代领导人,“团派”和“太子党”有着共同的精神创伤:他们同属中国“迷惘的一代”。他们都生于建国之后,1966年文革爆发时,他们都还是青少年,政治动乱剥夺了他们在学校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他们大部分也都曾是“下乡知青”。那时,他们也和许许多多青年男女们一起从城市被下放到农村,当了很多年农民。

当时,“太子党”的习近平和王歧山就从北京下放到了陕西延安的农村,并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年的农民生活。“团派”的李克强和李援朝则是在安徽和江苏最贫困的农村地区劳动。这种艰辛而又卑微的经历也使得这些未来的领导人养成了某些品质,如忍耐能力、适应能力、预见能力和谦让能力。通过这种不寻常的机会,他们不仅了解了中国农村社会,而且还学会了如何调整自己去适应完全不同的社会经济环境。

在这种调整和适应过程中,他们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如何应对挑战和如何达成妥协。习近平最近告诉中国媒体说,延安岁月对他的人生具有“决定性”影响,也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件对他们人生的影响可以和文革相比的话,那无疑就是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对于这一事件对他们各自究竟造成了何种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们较当时的示威者年长,而且当时他们中还有几位已经担任了市级领导或者共青团领导。他们身处中共党内,肯定都了解在那次事件中中国最高领导层在如何应对学生示威的问题上分歧严重。他们也肯定都意识到了当时党内的争斗反而加剧了危机,最终才不得不以政府的残暴镇压而收场。

这些事件给中共的第五代领导人的教训有两条:第一,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持政治稳定;第二,绝对不能向公众暴露他们的分歧。因此,尽管如今这些领导人之间存在诸多分歧,但是鉴于以往的经验,中共最高层对外还是保持着一种团结稳定的状态,力求避免显现任何领导层的裂痕迹象,从而避免威胁到党和国家的安定。

中共第五代领导人中的“团派”和“太子党”在家庭背景、政治人脉、领导才能和政策取向上,都有很大差别,同时又有许多共同经历和共同利益。那么,透过第五代领导人的这些巨大差异以及对他们有巨大影响的共同社会经历,中国问题观察家们能否从中窥探到中国下一代领袖将如何驾驭中国经济航船?“太子党”在经济方面能力十足,这对于中国应对今年及今后的宏观经济挑战来讲将是不可或缺的。与此同时,在处理中国因经济停滞所诱发和加剧的社会问题时,“团派”素来见长的组织和宣传能力也将显得弥足珍贵。

中国领导层的这种“政敌团队”安排,可能导致政策更加中庸化,那种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国民生产总值(GDP)高速增长的政策可能会有所减少,而能够兼顾经济效率和社会公平的政策可能会有所增多。实际上,当前的全球金融危机己经促使领导层把政策的重点从出口导向型经济增长转向拉动内需,而拉动内需正意味着要满足农村地区的需求。2008 年秋,一项宏伟的土地改革政策开始施行,它有望给予农民更多权利和市场激励,鼓励他们转包或转让土地,实现“土地的分包和流转”。这一政策旨在增加农民收入,减少经济差距,促进城市化可持续发展,最终终结中国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城乡二元化状态。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这次土地改革,加上2008年11月宣布的总额接近6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主要投在铁路建设和农村基础设施上),将极大地推动国内需求,引领中国走出这场经济危机。

中国的新土改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胡锦涛的意图和“团派”的影响力。同时,“精英派”阵营也支持那些新的经济刺激政策。不过,新土改政策和经济刺激方案之所以在高层得以通过,并不是派系斗争的“零和”结果,而是依靠双方的政治妥协和意见一致达成的。

但是,中国这场新的精英政治游戏有可能最终归于失败。比如说,中国的经济状况一旦进一步恶化,那么会发生什么?高层的派别斗争或许会失去控制,甚至可能相持不下,或者彻底决裂。目前中国领导人面临的许多难题都极具争议,包括如何重新分配资源、如何建立公共医疗保障体系、如何改革金融体制、如何确保能源安全、如何保持政治秩序以及如何缓解国内民族间紧张关系等,这就使他们觉得,想要达成某种必要共识而进行有效治理将愈加艰难。

如果不出意外,今后三到四年里,中国高层“团派”的施政纲领将占据上风。当前的这场金融危机也很有可能促使中国领导人加大对经济的干预力度。但是,到了2012年,“太子党”习近平象当年胡锦涛接替江泽民时那样接替了胡锦涛以后,“团派”占上风的局势则可能有所逆转。

形成中国高层的这种权力对垒和轮替机制,可以带来健康的政治活力,从而防止任何一派用权过度。虽然新一代的领导人在个人专长、素质和从政经历等方面有着显著差异,但是为了维持执政党的权力,这两个相互竞争的政治派别都将会认识到一点:他们需要寻求某种途径从而和平共存。毕竟,他们都希望保持社会稳定,都希望看到中国在世界舞台上进一步强大,而这些也正是他们共同利益之所在。

由于中国的个人独裁制度源远流长、根深蒂固,因此,无论对中共自身而言还是对人民而言,中共高层内部如今这种“一个政党,两种派别”的实践做法,都代表着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译者注:本文不是译者翻译,而是从布鲁金斯约翰•桑顿中国中心网站转载,译者做了校对。奇怪的是原来的译文中有几处明显的低级的错误。

2010年1月17日星期日

德国之声:徐庆全:中共立国六十年政体的嬗变

徐庆全:中共立国六十年政体的嬗变


图:胡耀邦的一首旧体诗内有“逆交难忘六十春”字句。全诗见文后注释。


六十年来,中共是这个国家的主宰,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在这个不争的事实后面,也产生了嬗变:中共政体经历了从“强人政治”到“双峰政治”再到现今的“常人政治”的过程。


一九四九至二○○九年,中共立国已然六十年了。就政体而言,一党立国,必然是一党专政。因此,从总的方面来说,六十年来,中共是这个国家的主宰,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在这个不争的事实后面,也产生了嬗变:中共政体经历了从"强人政治"到"双峰政治"再到现今的"常人政治"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分为两个三十年来考察:一九四九至一九七八年为第一个三十年,这是毛泽东执政的三十年,是"强人政治"的时代;一九七九至二○○九年,是"强人政治"向"双峰政治"过渡并最后走向"常人政治"的时代。这个嬗变过程,折射出中共政体从强到弱的态势,同时也预示着这个政体被解构的走向。

"强人政治"时代

先说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八年的"强人政治"时代。这个时代的最大特征是:一党专权,党的领袖毛泽东是一尊"神",一言九鼎地决定着这个时代的走向。

造就这样一个时代,与中共这个政体组织在立国前后颇得人心有关。自一九二一年中共立党以来,所打出的旗帜是解放无产者,解放被压迫者,并以此与已经存在的国民党政权相抗衡。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共适时地抓住了民族生存和解放的话语权,赢得了全国绝大多数民众的支持,队伍不断壮大,逐渐形成了可以与国民党政权分庭抗礼的局面。中共以反对一党专政、成立联合政府为口号,赢得了大多数以知识分子为核心的党派或无党派的支持,削弱了国民党政权的力量。

抗战胜利后,在国共交锋的历史舞台上,中共更加强调反对一党专政,在政治又胜出国民党一筹。这样,一九四九年中共立国后,中共所具有的向心力是空前的。虽然政体仍为一党专政,但"政治协商会议"的模式,使绝大多数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相信了中共的执政诚意;土地改革和农村合作社唤起了亿万农民的热情,跟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十六国军队在朝鲜打得难解难分,恢复了民族的自尊心……。这一切,使得毛泽东为首的共产党政权成为全体民族仰视的灯塔。在这个灯塔的光环下,人们因为一个统一的思想而自觉自愿地放弃了自己的思考。

那些历经不同政权分散在全国各地以及海外的知识分子,即使是曾经对中共、对毛泽东有过怀疑的人,也产生了真诚的、圣愚的心地,更何况从解放区来的真诚地为共产党的事业奋斗过的人。于是乎,党就指挥了枪,指挥了民众的思维。党也顺势地巩固、加强在民众中的地位。党以一种可以称之为"奴化"的训导,让民众俯首帖耳地成为政权的附庸:党的领袖"万岁,万万岁"地被神化;"我把党来比母亲",让民众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时时刻刻地需要党来替他们思考,替他们作主。极少数略微调皮的"孩子"也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打压下去,失去生存空间。

在强化党权的同时,党的领袖毛泽东也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权力,被造就成为党的化身,造就成为永远正确的"神"。他可以一言九鼎地决定党内其他人的命运:刘少奇、彭德怀、邓小平等人,因为他的指示,或遭受迫害至死或退出政坛为民;他可以一言九鼎地决定中国的命运: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直至十年"文化大革命",将中国拖入内乱,使大多数中国人的命运被改变。其残酷少恩,至少和"闻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的宗旨相违。

从"双峰政治"到"常人政治"时代

一九七六年毛泽东谢世,一九七八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将毛时代以阶级斗争主政的模式转换为以经济建设为重心,中国开始了以经济体制改革为重点的改革开放时代。虽然毛所开启的"强人政治"模式并没有为邓小平为首的中共政体所摒弃,但是,改革开放从根本上说,就是改掉毛时代的体制,是"非毛化"的。因此,在改革的过程中,尽管邓小平为首的中共一直不放弃"毛泽东思想的旗帜",但毛的"强人政治"的政体在逐步地消弱,"双峰政治"逐渐成为去"强人政治" 的一个过渡。

何为"双峰政治"?杨继绳在《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一书中,梳理了改革开放过程中党内的争论,这种争论,在党内高层主要在邓小平和陈云之间展开。简单地说,邓小平主张经济走向市场,而陈云主张"整顿",以计划经济为主,市场经济为辅。两位中共元老对于改革的走向就发生了分歧,而双方在党内外都各有拥趸(拥护邓的路线的人占大多数)。对改革话语权的争夺,就形成了"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笔者在读到杨继绳书的征求意见稿时,提议他不妨以"双峰政治"这个词汇来涵盖,他接受了并在序言中写出了这一概念。

"双峰政治"大致是在一九七九至二○○九年这三十年改革年代的前半段,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邓小平时代"。用"邓小平时代"来概括一段历史,本身就说明,邓小平是这段历史的核心。事实也的确如此,在重大政治问题上邓小平有最后决定权,这是党的高层会议定下来的。但是,事实还有另外一面,即邓却不可能拥有毛泽东"强人政治"时代一言九鼎的能力了。陈云等另外一批中共元老对改革开放有自己的意见,邓却无法像毛处理刘少奇等人,包括像处理他邓小平本人一样的方式,来打压不同意见者。即使像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邓还要开常委会来行使自己的最后决定权,而一九七六年的"四五事件"毛却可以一句话来定是非。

这样,"双峰政治"的出现,就消解了"强人政治"的威权,"常人政治"的出现便成为必然。邓小平明白这一点,因此在扶江泽民上台后一段时间,致力于提升江在中央的威权,并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这样的语汇来巩固这种威权。但在邓小平、陈云等人谢世后,老人政治的威权时代也宣告结束,中共政体就进入了"常人政治"时代。

所谓"常人政治",不仅说的是执政者是"常人",而且就执政方式而言也只能是常人议政。毛泽东、邓小平等人是靠长期的威望而在党内形成威权的,而江泽民和胡锦涛是从和平年代走过来的,资历与党内相同年龄的人差不多。既然资历一样,大家也就谁也不具有历史形成的威权。尽管一党专政的政体还在延续,但党的领袖的权力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江泽民时代因为邓小平的作用,还勉强可以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这样的语汇,而到了胡锦涛时代,就只能变成" 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了。这种语汇上的差异,说明中共政体完全进入了一个"常人政治"时代。

公民社会初具雏形

以上说的是中共政体的过渡,而在这一过程中,民间社会的雏形,则进一步推动了中共政体向"常人政治"时代的转化。

一九七九年至今的这三十年,虽然政权的根基一如前三十年,但改革开放使政权的构成开始有所改变。改革开放三十年,经济取得的重大成就自然举世瞩目,但与经济的成就相比,公民社会由蹒跚学步而初现雏形,则更是一个泽被后世的、值得大书特书的成果。

改革开放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最重要的原因是,党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万能的了,民众也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历史,用三句话就可以大致梳理出一个脉络。第一句话,是邓小平著名的论断:"摸着石头过河",党和政府不知水的深浅,民众就可以自己摸索着过河了,于是乎,包产到户、个体经济、乡镇企业,应运而生。民众的行为,试出了水的深浅,党和政府随后就给立上了一个标杆,后起者顺着标杆大量地"过河"了。

第二句话,是"没有政策比有政策好"。这是八十年代中期民众琅琅上的口一句话。改革到八十年代中期,党和政府开始有意识地制定政策引导改革开放。或许政府的用意是好的,但有些政策却成为民众继续摸索过河的束缚了,因而民众才有了如此感觉,对政府的一些政策提出质疑。

第三句话,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这是九十年代初期耳熟能详的民谚。民谚里的"娘",自然是"我把党来比母亲"的那个"母亲";而骂者,自然是民众--尽管在骂,但民众仍然认同孩子的身份,前三十年"奴化"教育的劣根性依然显现。民众为什么要骂?不仅是因为党和政府又致力于重新恢复到万能的状态,而且还因为党政官员在逐渐形成一个利益集团--从官倒开始,现今已成为全社会民众人人骂之的腐败。进而再问,为什么敢骂?原因就是公民社会初现雏形。

公民社会的雏形,打破了"强人政治"时代一种话语体系--即"国家话语体系"独大的局面,形成了"民间话语体系",使政治的决策权不再是一个领袖、一个政党所独有的权力了,决策者不但不可能一言九鼎,而且必须倾听民意。因此,公民社会的雏形,客观上成为中共政体向"常人政治"时代转变的推手。

"常人政治"时代,"国家话语体系"与"民间话语体系"并行前进。这两套话语体系会延伸出两套不同的政治体系,"国家话语体系"下的政治体系,可称之为"党化政治",这是中共自立国以来就维护的政治体制,尽管在"常人政治"体制下一直在被解构,但愈被解构就愈发需要维护,因而"党化政治"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消解。"民间话语体系"下的政治体系,可称之为"民间政治"。随着公民社会的成长,"民间政治"必然要对"党化政治"构成威胁。事实上,这种威胁目前已经存在了。中国社会官与民的矛盾凸显,就是"党化政治"与"民间政治"的一种博弈。这是双方为捍卫各自利益的冲突,因此,一件小小的事情就可以引起一场令人防不胜防的群体性事件!贵州瓮安、湖北石首一直到不久前的通钢事件,都说明了这一矛盾的不可预测性。

"常人政治"时代所并存的"党化政治"和"民间政治",在这种矛盾中,不是此消彼长就是彼消此长,双方必将相互依存。而中国的政体,也会在这种相互依存中慢慢地选择一种走向,最终具有公民社会的理性特征。

作者简介

徐庆全,山东烟台人。1989年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毕业后曾留校任教。先后在《炎黄春秋》和《百年潮》担任编辑,1998年调入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现为《炎黄春秋》杂志执行主编。著有《知情者眼中的周扬》、《文坛拨乱反正实录》;编有《周扬新时期文稿》上下卷。

译者注1:本文并非译文,是从“德国之声”网站直接转载的中文版。

译者注2:题图为胡耀邦手书《赠谭启龙同志》
回京路过济南,拟访老战友谭启龙同志,始悉因病去沪治疗,怅然若失。书此相寄。

年逾古稀能几逢?逆交难忘六十春。
冤蒙A B双脱险,战处南北俱幸存。
牛棚寒暑相忆苦,开拓岁月倍感亲。
遥祝康复更添寿,寿到雏声胜老声。

中国共产党第17届四中全会

原文:중국공산당 17기 4중전회 행간읽기
译文:中国共产党第17届四中全会


翻译:jjtily(jjtily@gmail.com)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胡锦涛主席8月份去了新疆,这时距离七月发生在新疆的民族分裂活动刚刚过去半个月。胡锦涛访问新疆,本身就是中国共产党决心维护民族地区稳定的信号。访问中,胡锦涛的发言也能显出他的自信心。"乌鲁木齐的和平稳定,在党的坚强领导和各族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一定能够实现"。

但是,新疆事件远没有结束,胡锦涛刚走,就又发生了"注射事件",流动的分裂分子们往路人身上注射药物,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就有500人受害。汉族群众无法忍受,他们纷纷要求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乐泉下台。

王乐泉属于胡锦涛的共青团派。中国共产党第17届四中全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召开了。

中国致命的4个考验: 中央集权、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外部环境。

9月15号到18号,全世界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北京,因为被称为今年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中国共产党第17届四中全会召开。包括中央委员和中央候补委员在内共400余人参加,共同商讨中国的政治问题,可以说,这次会议比5年一次的党代会还要重要。

这次会议舆论主要关注两点,中国的经济政策和习近平能否就任军委副主席。结果中国的经济政策没有改变,世界放心了。但是,习近平却没有按惯例就任军委副主席,这让中国的接班人布局更加扑朔迷离。

这次四中全会还很有象征意义。特别是最后的报告书中提到"新形势下关于党的建设的重大决定",决定承认了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说明中国的领导人对与中国的现状和解决方法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政治文件通常充满粉饰性语言,但是字里行间能看出,党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要通过改革党来解决问题。

这里的新形势是指什么呢? 就是报告书中提到的与四个挑战有关的形势。"关系到党的声明的中央集权集权、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外部环境","长期存在、复杂、严重",这里"党的中央集权"排在了第一位,很明显是看到了市场经济下党的权威受到挑战。同时"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又涉及到经济成长下的城乡差距、地区差距等社会不稳定因素。" 外部环境"是指全球金融危机下的出口挑战。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马克思主义、党内民主、反腐败

这样的考验下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会采取什么方法呢?"管党治党"。就是说,改变党的领导方式。中国古籍《大学》中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名言。中国共产党就是要用这个原理作为解决方法。

这种脉络之下召开的17届四中全会首先确定的任务是"建设马克思主义学习型政党"。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现代化、大众化,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些理论事实上确立了中国共产党的正统性。中国共产党中央党校的一位教授说"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对于中国共产党解决实际问题有重要的意义"。

接下来报告书中说"党内民主是党的生命,要尊重党员的主题性地位"。根本在于保障党员的民主权利,强化民主制度,促进党内民主。虽然报告没有明说,显然会推动党代表任期制以及民主、公开、竞争的原则,提高人才任用的公信力。

最后,报告书中提到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下,"加强反腐败制度建设,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利用教育、监督、制度等方式预防腐败,强化违法案件的调查和审判。香港《明报》报道说,90年代中期以来,逃亡海外的腐败官员有2万名,卷走8000亿元人民币。腐败程度已经离人民愤怒的爆发不远了,中国共产党不得不反腐。

阻挡习近平"上位"的共青团派

新华社关于17届四中全会的解释是"居安思危"。"和平时期具有忧患意识的中国人民的品质,同时也是中国共产党的核心价值观",这也是中国的官方观点。

但是,中国的领导人似乎并不认为现在是"和平时期",中央集权体制、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外部环境四方面哪一方面都正面临挑战。中国共产党通过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党内民主、反腐败等,加强党风廉政建设才能赢得民心。问题是这事"人治"呢还是"法治"呢?

再加上太子党和共青团派的权力斗争激烈,必然会削弱党的集权领导。东亚各国的情况是,只有"储君"确立,政局才会稳定下来。但是,现在中国陷入两派之争,习近平未能任军委副主席使情况越来越不确定化。

习近平2007年升为政治局常委(党内第六位),2008年就任国家副主席,是第五代领导人的第一候选人。这次如果就任军委副主席,将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均是副职),等于是确定了领导人地位。但是,却被共青团派给挡住了。因为李克强——共青团派的头,党内第七号人物。

中国共产党第17届四中全会留给我们很多疑问。太子党和共青团派的斗争会将21世纪的中国带向何方?现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体制能满足人民的要求吗?

【未完待续】


译者注:这里的未完是因为目前形势刚发展到这里,原作者也没有写新的文章。如果他发表了新的观点,译者会持续跟踪这个系列,持续翻译并发表。

2010年1月15日星期五

布鲁金斯:中国的党内民主:我们应该拿它当真吗?

原文:Brookings: Intra-Party Democracy in China: Should We Take It Seriously?
译文:布鲁金斯:中国的党内民主:我们应该拿它当真吗?

撰文:李成
发表时间:2009年秋季 第30期
翻译:小米(xiaomi2020@gmail.com

摘要:最近中共中央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党内民主”。中国高层领导人将党内民主称为党的“生命线”和中国共产党(CCP)是否能够在未来保持其至高无上的地位的主要因素。在会议上通过的指示明确了党要更严格地大力治理其本身,提出:“这件事现在比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的任何时候更为迫切。”很明显,那些主张更多的政治改革,尤其是在现有政治体制内建立更具竞争性的选举的人现在控制了局面和中共的议程。本文认为,党内民主不仅反映了中国的精英政治需要制度化的新规则和规范,而且还可能提供一个渐进的和可控的中国式民主的实验。这个实验的成功或失败将对中国的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以及这种进展不应仓促地被外部世界视为无关而抹杀。


“指望中共能推行民主改革和清除腐败,就等同于让一名医生在他或她自己的身体上开刀手术。”这些尖锐的观察,流行于对中共政权的国内和国外的批评中,突出了以一党政治体制的能力来解决如腐败这样的内部问题的局限性。在很大程度上,这一观点也反映了西方的中国观察者对于中国领导层所谓的“党内民主”有着根深蒂固的悲观。除少数例外,西方学者普遍认为党内民主的概念最多不过是权宜之计、政治修辞而已,因此不愿承认它有多大程度的重要性。在大部分西方学者看来,多党竞争是民主的基本特征,中国领导人没有显示出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迹象。这些批评正确的指出了中共领导人在努力加强而不是削弱一党统治,但认定党内民主只是一个空洞的修辞则忽略了在共产党内部的态势和潜在的影响深远的的变化。最重要的是,该体制已经经历了由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毛,然后是邓)统治的独裁党转变为由集体领导的多元体系,其中不同的派别的竞争主导着权力、影响力和政策摇摆。

近年来,无论是中国当局还是国有媒体都经常使用这个词“党内民主”来描述共产党内部的体制化检查和平衡。最近,在2009年9月,第十七届中央委员会四中全会上党号召发展党内民主和在领导中加强反腐败力度。据本次会议的指示精神,新的国内和国际局势加剧了许多内部问题,“严重地削弱了党的创造力、团结性和处理这些问题的有效性。因此,对党的慎重管理“从未如此艰巨而紧迫。”指示特别强调党内民主的重要性,将之描述为党的“生命线”。中共领导人对“党内民主” 的官方立场从未更加重视。这个概念新近的突出地位就中国的政治发展提出了一系列的关键问题:主要有哪些因素推动了共产党领导人要把党内民主提升到如此重要的地位?是否中国领导人中相互竞争的各派和公众知识分子对此有不同的观点?党内民主究竟意味着什么?派系竞争的新态势能不能改变中国精英政治的本质,并最终引发一场中国政治制度的根本变革?最广义来说,外部世界是否应该重视中国的党内民主?为了了解党内民主当前的动力和潜在的影响,我们必须认真研究对这一概念的辩论,思考在其实施过程中的障碍。

党内民主的批评观点

中国在后邓时代转向集体领导——伴随着中国精英政治体制的相关变化——并不意味着该国正在民主化。众所周知,中国政府在人权、宗教自由和少数民族的公民权利方面都有着糟糕的记录。有体制保证的政治参与手段仍然非常有限。特别是胡锦涛政府,以高度警惕的新闻检查和拒绝司法独立而闻名。但是,对中国政治领导层的最近的变化的批评,有时有些大而化之。谴责中共对权力的垄断上这些批评是正确的,但他们往往没有认识到,在不久的将来就出现一个强大和可信的替代性的权力轨道不大现实。中共是世界上最大的执政党,由370万个基层党支部和7600万成员组成,还在持续增长。中国不存在有组织的反对党,人们很难预期会突然发展出多党体系。在这种情况下,以党内民主的形式,由内部形成派系竞争,并与中国社会不同的利益集团相关联可能是一个更现实的促进该国的民主的方式。一些西方分析家则难以在概念上或思想上接受这个中国民主实验的合法性,因为它的主要支持者是中国共产党。也许是同样的定式,让西方的中国研究者们用了许多年才承认中共一直是该国的改革时代过渡到资本主义化的市场经济的动力。Susan Shirk,圣地亚哥的加州大学的政治学者和前副国务卿助理,曾经对这一领域提出过尖锐的批评:“悲观主义和教条主义一样,可以成为不动脑子的借口。”无论是在范围上还是性质上,中国正经历前所未有的经济和社会变革。只有以思想开放的探索精神对待这场正在上演的政治大戏才可能符合研究中国的本意,并有可能进行正确的评价。

事实上,民主的道路在国和国之间各个不同,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的历史和社会政治环境。中国的领导人和公共知识分子完全有理由认为,中国版的民主会是,也应该有其独特的(甚至是唯一)的特点。毕竟,英国的民主,澳大利亚的民主,印度的民主,和美国民主在许多重要方面都有不同。而且,今天一些相当有活力的民主国家,如日本和墨西哥,都先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一党统治的过程,并在执政党内存在着动态的派系调整和制衡。

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中国对民主的追求中充满了陷阱和悲剧。所以中国的精英和公众现在都倾向于追求以随着时间而渐进,并在规模上可控的政治改革方式,这可以理解。中国学者也正确的指出,西方的民主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向成熟和可持续,才实现了民主的最基本原则:“一人一票。”据中国社会科学院(CASS)政治科学院研究所教授陈宏泰(音)的说法,美国花了大约180年才实现了不受基于种族,性别,财产,或年龄歧视的普选。英国的民主甚至用了更长的时间,大约 240年,来消除类似的歧视。在做这些比较时,学者们并不一定是在论证中国的民主将花同样长时间来实现,而只是表明,在从根本上讲,民主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个事件。

如果中国领导人或人民相信民主会导致混乱,甚至国家解体,他们目前还没有动力来拥抱它,这也同样可以理解。的确,对于大部分能够记得1989年TAM运动的人来说,它被镇压后的第20个周年纪念日更多的是对地方性的政治混乱和长期的全国性后退的提醒,而不是对未来民主运动的激励。从这一悲剧中得到的一个重要教训是,这样的群众化运动,抽象地要求民主,却没有基本的体制支持,几乎注定会失败。只要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精英还把民主看成是削弱而不是加强他们的利益的东西,就不会在中国形成对这一政治未来的强烈共识。因此,对开明的中国领导人和学者最大的智力挑战是如何将民主在中国从理念上和程序上安全地实现。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认为,党内民主是最佳的中国政治变革途径。

党内民主:中国的定义和辩论

中国的领导人和公共知识分子对民主是什么,哪一种体制变革才是中国应该追求的有着大相径庭的多种意见。一方面,吴邦国委员长,全国人民代表大会(NPC)主席和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九名成员中的第二高官,在2009年3月全国人大会议上指出,“西方模式的民主强调多党竞争、三权分立、两院制,对中国并不适合。 “他毫不讳言地宣布,当前中国的政治制度是民主的,中共决不会放弃一党统治。因此,吴邦国和其他有类似想法的中国领导人对党内民主并不热情。贾庆林,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CPCC)的主席,另一位政治局常委,在今年年初发表了一篇文章,称要建设“对抗西方思潮影响和西方政治制度的坚固防线。”他还认为中国人民已经在现有政治制度下享有民主了。吴和贾提及民主其实是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Andrew Nathan所说的“用民主来贴标签,行为却丝毫不民主。”

近年来,一些中国的保守派公共知识分子特别批评了他们所谓的“盲目采取西方模式的民主。”2009年5月,李林(音),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所长,写道,国外敌对势力和中国国内的敌对分子一起打算利用西方民主社会的神话来“遏制、西化、和分裂中国。”潘为(音),一位在伯克利攻读过的就职于北京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主张有法可依的政治改革,而不是民主选举,他更倾向于新加坡式的法治社会,而不是西方式的民主。他直截了当地批评他的中国同事有所谓的“民主崇拜和选举迷恋”。他认为,一个如中国这样的国家尚未实行法治,如果走向民主选举将会是个灾难。用他的话说,“如果党采用选举,则共产党会分裂;如果国家采取选举,则国家将会分裂。”方宁(音),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政治学研究所副主任,并不认为西方民主是虚假意识和虚伪的,但他的确认为西方民主的本质——对国家权力的约束和保护私人利益 ——并不适用于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

与保守派领袖和学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家宝总理一直是民主的普世价值的持续的倡导者。他对民主的定义在许多方面和西方的大体相同。2006年,在北京, “当我们谈论民主的时候,”温家宝对布鲁金斯学会代表团说,“我们通常指的是三个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选举、司法独立和基于检查和制衡的监督。”温总理没有说中国应该尝试多党竞争,也没有说他认为国家应走向美国式的基于立法、行政和司法的三权分立体系。而是说,他认为,制度化的检查的制衡、宪政、新闻自由、通过选举表达的政治选择不为西方民主专有,而是所有民主的本质的和普遍的组成部分。

温总理对民主的普世价值的强调反映了中国的政治体制中自由派的新思维。他的观点可能代表了目前中国领导层的少数意见,但是,像过去30年来中国的许多其他想法一样,,初期的少数意见可能会被大多数人接受。好几个处于上升期的下一代领导人,所谓的第五代,也对党内民主充满热情。李源潮,握有权力的中共组织部部长和中央政治局成员之一,和汪洋,广东省委书记,也是政治局委员,是最好的例子。当李源潮从2001年至2007年在南京和江苏任党委书记的时候,曾按部就班地实施高层地方领导人的党内选举。这一实验远远早于其他城市和省份。在2005 年党的选举中,李批评那些“迷恋稳定”(当太平官),拒绝尝试新的政治实验的领导人心态。他认为,这种看似谨慎的心态其实相当危险,因为在在短期内设法避免变化,官员可能会失去机会预防未来更加严重的危机。按照李的说法,中国的领导人不乏智慧或意见,但需要更多的勇气和“胆量”,以寻求更大胆的民主改革。同样,自从他在2007年底成为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大胆地宣布,广东要领导“新一轮思想解放”,以达到“在中国的整体发展的新阶段”,还强调了政治改革和对地方领导的选举。

中国的开明公共知识分子在中国民主的适应性和可行性方面已经积极地参与政治和学术话语,目标往往是完善中国民主的概念框架。俞可平(音),中共中央委员会的编译局副局长,北京大学教授,是支持中国以递进方式向民主过渡的最重要的中国思想家之一。在他目前的著名文章《民主是个好东西》一文中,俞可平不仅让中国民众认识到了当今中国的民主问题,同时也凸显了民主的普世价值。当于指出“民主是个好东西”的时候,他指的是它有利于一切人类社会,而不仅是对美国人或对中国。在他的关于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和政治发展的讨论中,于指出,“全球化不仅使人们认识到他们有着共同的命运,而且还帮助他们认同自由、平等、公正、安全、福利和尊严等基本价值。追求这些基本价值,既是文化全球化的核心原则,也是最终目标。”

在论述党内民主是中国政治发展的最佳路径的时候,俞可平提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概念。首先是民主的“代价”,有时高到不能接受。因此,在中国的民主化追求中减少“政治和行政费用”应该是关注的焦点。第二,俞认为,“渐进民主”是中国政治改革的最佳策略因为渐进的变化与中国的历史经验相容。他还解释说,民主需要充足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法律资本,而中共在所有这些领域的改善,不仅会在数量上增加民主的可行性,而且会导致最终的质的“突破” 。第三,在当前的社会紧张和政治动荡有上升的趋势的时候,俞认为,中共当局应当与社会力量谈判,不断调整国家政策,以满足民众的需要,保持“动态稳定”。于认为,最好的防止社会动乱或革命的方法是在中共领导的角色上促进良好的治理,而不是依赖于严格的控制。

应当注意到,对象俞这样的自由派学者,党内民主仅仅是实现中国的民主愿望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在最近面对中国媒体的采访时,俞认为,如果说中国只需要党内民主,而不是真实的人民民主或社会民主,这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假设。而这二者都包括基层和普遍的民主选举。对俞来说,党内民主和人民民主是相辅相成的。前者是自上而下的或从内到外的,后者是自下而上的,但理想的状态是它们会在中间相会。从战略意义上说,象俞这样中国的开放的思想家把党内民主放在高度重视的地位,其目的是希望这将为更广泛的意义上的中国民主扫清道路。俞认为,中国的民主诉求的意愿将会,也应该产生“某种形式的”质的突破。

其他一些对中国领导人有着重要影响的顾问们就党内民主和更广泛的民主之间的关系和俞持有相同的意见。王长江(音)教授,中央党校(CPS)的党建系的主任,最近指出,促进党内民主不必以牺牲社会民主为代价。他以最近的主要危机为例,如在西藏和新疆的少数民族紧张局势,贵州和吉林的社会不安定来强调在中国发展民主的迫切性。用王的话来说, “社会民主不能等待。”相对于方宁和其他愿意压抑个体服从群体和国家利益的保守派学者来说,王认为,新的“维权”意识和更大的社会群体对政治的参与是推进中国民主的动力,而中共领导人一定要跟上这些变化。王的同事,李良栋(音),CPS的政治和法律系教授和主任,也在官方杂志《瞭望》中写道“就像中国从西方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一样,中国也应当借鉴西方民主的丰富成果。”

俞可平、王长江和李良栋都在中国著名的智囊团中工作,与中共高层领导人有着已知的密切的联系。看来,他们代表了在中国现有政治体制中更加开放的思想流派。虽然他们是该国呼吁党内民主的最雄辩的公众知识分子,他们都认为这应该是到达普遍民主的手段,而本身不是目的。随着官方的大力支持,这些知名学者最近在媒体的采访和写作中,以他们的影响地位来主张四中全会要采取更大胆的政治改革。

党内民主的主要组成部分:粉饰还是现实?

虽然没有在第17届四中全会上作出突破性决策,提升中国公众对党内民主的前景的信心,会议确实产生了改善共产党执政的广泛计划。在要求政治改革的五个方面明确提出指示:1)在选择中共官员方面要有更具竞争力的党内选举; 2)一个更有共识基础的被称为“票决制”的决策过程; 3)规范任期、调任、以及高层领导人的区域分配方面更为严格的规则;4)一个用来约束官员的腐败和其他形式的权力滥用的多层监督体系; 5)党内事务的透明度成为新的重点。在以上这些领域,有人可能假设所提出的各项改革措施主要是政治修辞,并仍会继续受到中共当局的操纵。然而,与此同时,也有理由认为,这些措施具有很大的潜力。现在比以往更明确地表明,它们在今后几年在决定中共精英领导的政治行为、权力变换、以及决策过程转变中可能会极为重要。

1)有多名候选人的党内选举

由中共高层领导人和他们的中国的智囊团顾问承认,党内民主的核心组成在于党内选举的扩大。新的指示明确了,党要“健全党内选举方式,规范选举程序和表决形式,培育新的方式引进候选人,并逐步扩大直接选举的范围。”事实上,自从1982年第 13届全国代表大会以来,中共当局采取了一种多候选人的选举方法(差额选举)来选举中央委员会。例如,如果最高领导人的计划有一个300人组成的中央委员会,他们会提名310位候选人。10名获得最少票数的候选人将被淘汰。

中共领导人经常暗示将有越来越多在未来的中央委员会选举中会有更多的候选人。2002年的党代会上候选人比正式成员席位多了5.1%,而候补成员的候选人多了5.7%。在2007年党代会上,代表们从221名候选人中(多了8.3%)投票选出了201位正式委员。至于候补委员,代表们从183名候选人中(多了9.6%)投票选出了167名候补委员。人们普遍注意到,在这些选举中被淘汰的通常是特权家庭出身的领导人,在中国被称为“太子党”官员。例如,在1997年党代会上,几名太子党,包括陈元(陈云之子)、王军(王震之子)和薄熙来(薄一波之子),位列五名失败的候选人中,虽然(或者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都担任过副总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太子党背景的领导人一般对党内民主比非太子党的同僚要少有热情。

目前还不清楚是否类似的方法将适用于在不久的将来的政治局,党的权力层次结构中的第二高的组织的选拔中。近年来,中国的官方媒体也大量报道了差额选举和省、市各级领导的重要岗位的选举。在2002-2007年,江苏省,特别是其省会,南京,在江苏省委书记李源潮的领导下是一个差额选举的试验区。好几个县或在南京城区的负责人是通过这样的方法当选的。2009年9月,在第十七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的前夕,363名街道社区的党委员进行了当地党的领导人的直接选举。官方媒体称这一大规模的直接选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李源潮,现在的中共组织部部长,显然是这一努力的主要支持者。

在目前的汪洋的领导下,广东省也尝试了有差额的直接选举。2008年5月,广东省深圳市政府在市政府的网站行公布了“近期深圳政府改革的指导意见”。这份草案明确了深圳的区级或市级人大代表将采用差额选举的方法来选出区级或局级干部。作为这一进程的一部分,所有的候选人被要求提交施政纲领,参加公开辩论。四名市局级干部,每个都是在2-3名候选人中以这种方法被选举出来。据广东省的党组织所称,下一步就是要以此来选举有着1000玩人口的深圳市市长和副市长。这些多候选人的党内的和普遍的选举是逐步迈向让中国的党国体制更加开放、有竞争力和代表性,没有放弃共产党的“领导作用”或削弱其“执政能力”的重要步骤。

2)投票决定

作为中共领导人认为应该通过投票选择更具竞争力这一思想的必然结果,是党的重大决策也应在各个层面上由党委投票表决。新的指示强调在决策过程中的集体领导的原则,规定所有关于社会经济政策的重大决策、大型建设项目、重大财务支出,以及重要的人事任命应在党委会或常委会上以“投票方式决定”,而不是随党委书记的兴致做出。这项措施旨在防止党委书记 ——在中文中,是“一把手”或“党领导”——的权力过分集中。作为这些规定的一部分,委员会成员应有三分之二出席会议,任命一位候选人则必须获得至少三分之二的票数才能确认。新指示还规定,要强化中国的科学民主决策,中共领导人应该不断从研究机构,智囊团,其他政党,社会和公众听证会中寻求咨询。重大决策应在广泛共识的基础上做出,而不是由单一的最高领导人做出决定或操之过急。例如,在2009年3月,对浙江省党委常务委员会的成员以无记名投票方式任命了 56名市级和局级领导。这种中文媒体描述为“一人一票”的做法,为常委会成员赋予了和党书记相同的权力。四中全会的新指示呼吁党的各级领导要逐步实施这种 “投票决定”的新机制。

3)体制化条例和非正式惯例

新指示还重申了在干部管理机制的重要性,包括正式和非正式的规范条例,以减少各种形式的偏袒和难以根除的终身制。在很大程度上,这些体制化发展已在实施中,它们包括:

·任期限制。除了及少数例外,五年任期制已经在党和政府的高层职位成立了。此外,一位领导连任同一职位不能超过两届。

·退休的年龄限制。根据中共的条例和规范,高于一定级别的领导不能超过规定的年龄限制。例如,所有在1940年以前出生的党代会的中央委员要在2007年退休。这代表了从过去,即使是在邓小平时代,中国的政治制度被称为“老人政治”的巨大改变。

· 中央委员会全体成员的地区代表性。自1997年以来,中央委员会有一种强大的政治惯例,每个省级政府有两个正式的成员席位(通常是省委书记和省长)进入中央委员会。虽然省级领导后来会被调到中央政府或到其他省份转任,这种分配原则中央委员会选举时背严格执行。 ·选举当地最高领导时的“回避法”省级或市级的党委书记,当地纪律委员会秘书,警察局长往往是从中央政府或其他省调来的非本地官员。

这些制度化的规则和惯例,不仅在选择领导人时提高了连贯性和公正性,而且也让中国的政治精英在权威位置上的流动非常快。由于在关键的中共领导机构中的成员具有流动性,任何个人、派别、机构或地区都不能主宰权力结构。这些事态发展加强了检查和平衡中国领导人的规范,对政治精英们的行为产生重大影响。

4)全面的监督体系

中共高层领导人显然明白广泛的官员腐败已经严重损害了党的声誉,削弱了其统治的合法性。指示强调了腐败缠身的重点领域,如大型基础建设项目、房地产、土地管理、资源、国有资产管理、金融、股票和证券和司法领域。建立一个全面的监督体系来减少中共官员的腐败和滥用权力因此成为当务之急。根据指示,这个全面的监管体系将包括以下四个部分:

·监察员机制。中共的中央委员会和党组织高层会经常派出检查组视察党的下级正在进行的反腐败工作。

·财产申报机制。共产党的高层领导人将必须申报收入、财产、投资、其配偶和子女的商业活动,包括那些工作和生活在海外的人员。

·公众的反腐败举报机制。将设立热线电话和互联网举报网站,让公众举报官员的错失。

·制度化分权机制。中共对追求西式政府的三权分立不感兴趣,相反,他们提出党的机构要分成三个部分,即决策,政策执行和监督。

应当指出,所有这些机制都是由党组织,而不是由法律制度来监督。例如,财产申报即不出示给公众,不是向执法机关,仅限于特定级别的党的纪律检查委员会。

5)党的事务的透明度

指示要求,按照定义,党内民主的目标是加强中共的普通成员的权利,包括获取信息的权利,参与决策,参与投票的和监督党。党务公开是这一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具体来说,这种增强的透明度的承诺包括在更高级别的委员会上建立新闻发言人制度;由共产党执行委员会做年度工作报告;由党的基层组织来评价高级官员;和在高级官员和普通党员之间举行民主恳谈会。也许在这方面最重要的改变是将为党代会建立任期制。各级党代会每五年开一次。这些党的代表大会代表只参加这一次会议,一旦完成了党委会成员的选择就不再发挥作用,。中共正在几个城市和县进行实验,看看是否应给党代会的代表们五年的任期(常任制),使他们能在任期内持续发挥作用。

尽管中共领导层采取了这么多广泛的措施让党内民主不仅仅是政治修辞,在道路上仍然存在重大的阻碍。在党国最强大的机构中的席位,仍由极少数最高领导人通过做交易的方式,而不是公开竞争决定。在缺乏新闻自由和司法独立的情况下,监督的信誉和有效性都严重受损。即使只是以含蓄的方式告诉中国公众,只有党员和精英才有权实践“民主”也非常有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党内民主不符合胡锦涛和温家宝等最高领导人所阐述的以人为本的说法。尽管如此,中国分析家们认为党内民主是不重要的结论却是错的。毕竟,改变了中共和中国的政治制度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被广泛承认的必要。出于这一原因,四中全会坚持党内民主是关系到中共生死存亡的大事。

党内分派:不是选择,而是现实

在十七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的公报中明确指出,中共必须转变执政方式,以跟上新的严峻挑战,以“满足世界的新形势新要求(世情),该国的新情况(国情),和党的新现实(党情)。“该文件没有详细说明这些新事态,但它们很容易想象。在国际舞台上,一党统治现在是例外,而不是常态。只有极少数国家,包括朝鲜和古巴,属于这个小俱乐部。意识到它作为新兴的全球性力量的角色,中国不希望和这些落后和孤立的共产国家混为一谈。趋势很明显——甚至是越南共产党最近也选择以竞争性选举的方式来确定最高领导人。连伊朗这样的国家也举行了多党制总统选举,即使最近证明是个骗局。在世界上两个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和印尼举行的常规民主选举,破坏了所谓在中国由于其规模和人口而使直接选举变得不可行的论调。民主政治在台湾海峡对岸的成功也会在今后几年影响大陆,特别是在两岸关系升温的当下。中国在21世纪的的崛起将取决于它在各个领域的实力,包括政治弹性和开放性。军事和经济实力,无疑是重要的,但无法被自己的公民认可政治上的合法性的国家不能宣称是一个世界强国。

在国内,尽管有过去30年的快速经济增长,中国已经置身于越来越大的城市与农村、沿海和内陆地区,以及新经济和传统经济领域之间的差距。仅在一代之间,中国在收入分配方面就从世界上最公平的国家之一变成了最不公平的国家之一。一些重大的社会经济群体,包括农民、流动人口、城市失业者和老年人常常发现自己越来越被边缘化,成为改革的“输家”。同时,在所谓的“赢家”那一头,如企业家和中产阶级,也觉得没有安全感。这个国家还面临许多其他的挑战,包括自然资源的短缺,环境的恶化,大规模城市化的副作用,未来的老龄化社会前景,缺乏医疗保健和社会福利,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紧张关系,和种族冲突。

中国的政治制度已经越来越不能处理这些复杂的,有时相互矛盾的问题,结果是政治上的紧张程度在上升。一个在四中全会前夕发布的由中共组织部在2008年进行的8万人的调查显示,有三分之一的中国民众对选择中共官员方式感到不满。调查还显示,三分之一的人对中共领导的表现不满。对于中共精英来说,警示是:他们必须改革政治体制,使其能在不断变化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环境中更有效地发挥作用。党内民主对高层领导人,包括胡锦涛,温家宝和第五代新星如李源潮和汪洋,尤其有吸引力。他们似乎越来越认识到改变更多的是必要,而不是选择。

集体领导必然存在更多的内在竞争,和派别联盟。在没有强人政治的情况下,派系的妥协和谈判,做交易,和选举都变得更加普遍。前面所讨论的中共的体制变革没有降低派系的紧张关系;相反,他们使派系斗争更加剧烈了。有一种中共内部的党内划分是两种非正式的联盟之间的竞争:团派和精英(太子党)。前者目前由胡锦涛、温家宝领导,包括第五代领导人李克强和李源潮,而后者则是由吴邦国,贾庆林领导,包括第五代领导人习近平,王崎山。如果这些相互竞争的派别,与不同的社会政治和地方选区相结合,继续在中共领导层内部达到互相制衡,则更加制度化的党内民主可能不是那么遥远。

中共内部这些新的态势对于外界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对美国。如果中国观察家继续将中共看做是一个统一的集团,将犯下严重的错误,让陈旧的偏见扭曲对中国的预测,或假设中国的派系政治仍然将是零和游戏。相反,分析家和决策者更多地注意到中国精英政治中的许多细微动态和制约。从长远来看,如果美国对中国的外交政策的制定和执行方式体现了对这些动态的迅速变化的国内环境,特别是对党国内部的政治竞争的变化性质的敏锐探知的话,它们将更加有效。

[注:李成是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研究中心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资深研究员,作为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委员,李成主要关注中国政治领导层的变化,中国的代际变迁和科技发展。]


[译文略去了原文中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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